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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第五十四章 等待      ...


  •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宋晚星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她穿什么都像在身上扣了一口锅,以前的衣服全都穿不下了,连傅斯年的T恤都绷得紧紧的。温雨晴给她买了好几件孕妇装,宽松的,棉质的,颜色都是浅色系。宋晚星站在镜子前转了个身,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伸手摸了摸。“像不像偷了个西瓜塞衣服里?”温雨晴在旁边收拾包装袋,头都没抬。“哪有你这么瘦的偷西瓜的?人家偷西瓜好歹肚子大,你倒好,除了肚子哪儿都没长。”
      她确实没怎么长肉。怀孕六个多月,体重增加了不到十斤,全在肚子上。医生说正常,有的人就是只长胎不长肉。傅斯年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排骨汤、鱼汤、鸡汤,她喝是喝了,肉也吃了,就是不往自己身上长。他看着她把一碗鸡汤喝完,把碗收走的时候皱了皱眉。“你怎么就不长肉呢?”
      “不长还不好?省得生了以后减肥。”
      “你不是不长,是全长孩子身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孩子确实在长,B超显示各项指标都正常,甚至偏大一点。医生说可能是个大个子宝宝。傅斯年听到“大个子”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微妙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宋晚星看了他一眼,“随你。你个子大。”他没说话,但耳朵尖又红了。
      六个月的时候,胎动已经很频繁了。小家伙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有时候踢一脚,有时候打个滚。宋晚星半夜经常被踢醒,醒了就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傅斯年也会被吵醒,把手覆在她肚子上,等了一会儿,孩子不动了。他的手还放在那里,掌心温热。“她睡了?”宋晚星问。“嗯。”他也该睡了,他没松手,她也没催,两个人就这么躺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是育儿论坛的页面,正在看“胎儿打嗝正常吗”。她没看错,是打嗝。她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了扣在床头柜上。
      “正常。不用看了。”
      他“嗯”了一声,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她把被子给他拉好掖了掖被角。窗外的北京,冬天的夜很长。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宋晚星去了趟公司。林芝的办公桌上剧本少了很多,她靠在皮椅里手里转着笔。“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歇着吗?”
      “歇着无聊。”
      “那你看看这个。”林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剧本,薄薄的,封面写着《妈妈》两个字。“这个本子,等生了以后再拍。不急。你先看看,喜欢的话定下来。”
      宋晚星翻开第一页。讲的是一个单身妈妈带着自闭症儿子的故事。女主角三十多岁,儿子七八岁。剧本写得很克制,不煽情,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扎进去不疼,但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血。她看了十几页,把剧本合上了。“这个我接。”林芝靠在皮椅里看着她,“你不看看后面?”
      “不用看。这个本子有骨头。”
      林芝拿起剧本翻了翻,递给她,让她拿回去慢慢看。她装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林芝又叫住她,欲言又止,最后挥了挥手说没事,走吧。
      许曼妮是在一个综艺节目的后台看到宋晚星怀孕的消息的。她的助理刷手机的时候念出了那条新闻,“宋晚星怀孕数月,与富商老公甜蜜现身妇产医院”。许曼妮正在化妆,化妆师在给她画眉毛,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化妆师说别动。
      “把手机给我。”
      助理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偷拍的照片,宋晚星穿着一件宽松的外套,肚子隆起,旁边一个高个子男人扶着她的腰。许曼妮看着那张照片,化妆师还在画眉毛,笔尖在她眉骨上轻轻描画。她把手机还给助理,闭了一会儿眼睛。
      画完妆,助理跟在她后面走出化妆间的时候,她才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助理没听清问她说什么。她没回答,踩着高跟鞋走了。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宋晚星在某视频平台刷到了许曼妮的动态——一条新剧的宣传博文,转发和评论寥寥无几。她把手机放下,手搁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脚,力气比以前大了很多,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很快又消下去了。她摸着那个位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你踢什么?你也认识她?别理她。她跟咱们没关系。”
      腊月二十八,傅斯年把宋晚星的母亲接到了北京。不是亲生的母亲,是福利院的阿姨——张阿姨。张阿姨六十多岁,退休了,一个人在省城。宋晚星每年过年都会给她打电话拜年。今年张阿姨在电话那头咳嗽了好几声,她说你生病了?张阿姨说没事,老毛病气管炎。她挂了电话想了很久,给傅斯年说你帮我把张阿姨接来北京吧。我想让她看看孩子。
      张阿姨到北京那天,宋晚星去接站。春运期间,北京站人山人海,扛着蛇皮袋的、背着小孩的、举着扁担的,人潮比六年前更拥挤,空气里还是那股泡面和茶叶蛋混在一起的味道。张阿姨穿着棉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皱纹比以前深了,但眼睛没变。
      “晚星!”她看见宋晚星眼泪掉下来了。宋晚星走过去抱住她,张阿姨比她矮一头,整个人缩在她怀里,瘦小得像一片干叶子。她的身体比宋晚星记忆中轻了很多,像抱着一捆柴火。
      “张阿姨,你瘦了。”
      “老了,吃不动了。”
      傅斯年站在旁边叫了一声“阿姨”。张阿姨上下打量他一眼,从上看到下,从下又看到上。“你就是晚星的对象?”
      “嗯。”
      “长得挺高的。对晚星好不好?”
      “好。”
      张阿姨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最后点了点头,走到宋晚星旁边挽起她的胳膊。
      在北京待了三天,张阿姨天天给宋晚星做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排骨莲藕汤,全是小时候在福利院过节才能吃到的菜。她做菜口味重,放盐多,傅斯年吃第一口红烧肉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把那块肉嚼了咽下去。宋晚星看着他的表情,自己夹了一块,咸了,但她也咽下去了,什么都没说。张阿姨问她好不好吃,她说好吃。张阿姨又问傅斯年好不好吃,他点头。张阿姨看着他们俩低头笑了笑,大概是看穿了但没说穿。
      走的那天,张阿姨拉着宋晚星的手站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宋晚星让她多住几天,她说不行家里还有事。其实她那有什么家里的事呢?
      “晚星,你小时候在福利院,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晃。我问你想什么,你说想妈妈。现在你也要当妈妈了。你一定会是好妈妈。”
      宋晚星的鼻子酸了,拉住张阿姨的手,那双手很粗糙,骨节突出,皮肤像干裂的河床。她的手覆在张阿姨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老一少。“张阿姨,你就是我妈妈。”
      张阿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抽出手擦了擦脸,说走了,转头走了。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拐弯,不见了。宋晚星站在门口,眼泪也掉下来了。傅斯年从身后揽住她的肩膀,她靠着他。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暖的。
      正月十五,宋晚星接到了何旭东的电话。他在电话那头问,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肚子大了走路费劲。他沉默了一下,又说有一个本子,女主角是个孕妇。问她生了以后拍不拍。她问什么本子,他说还没写,有个想法,等她生了再说。她挂了电话以后扶着肚子慢慢走到阳台上。北京的冬天还没过完,但阳光已经很好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件看不见的棉袄。
      小黄趴在她脚边,头搁在她的拖鞋上。它比以前安静了很多,不知道是老了,还是知道她肚子里有宝宝,不敢闹了。她弯下腰摸了摸小黄的头,它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舌头粗糙温热。
      “小黄,你要当哥哥了。”她蹲不下去,弯着腰姿势很别扭。小黄听不懂,但它摇了摇尾巴,尾巴扫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落在它身上,它的毛被晒成了金黄色的。
      二月二,龙抬头。宋晚星去剪了头发。理发师把她的长发剪到肩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年轻了几岁,又好像老了几岁,说不清。理发师问她为什么剪这么短,她笑了笑说方便。
      回家以后傅斯年看着她的新发型沉默了一会儿。她以为他不喜欢,问不好看吗?他站在玄关还穿着大衣没脱,说好看。她不信,走到镜子前又照了照。头发刚到肩膀,发尾微微翘着,比长发精神,比短发温柔。还行,不算丑。他去换了衣服,从厨房端了一碗红豆汤出来,放在她面前。汤是温的,红豆煮得烂,沙沙的甜度刚好。她喝完一碗把碗递给他,问还有吗。他把碗接过来说有,转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她的肚子顶在桌沿上,坐姿不太舒服,挪了挪椅子。他把碗放在她面前,看着她喝。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他还在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
      “看什么?”
      “看我的新发型好不好看。”
      “好看。”这次没有沉默,接得很快。她笑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宋晚星在书房改《妈妈》的剧本。赵明远发来的最新一稿,改了很多,比她第一次看的时候更有力量。她回了一条消息:这一稿差不多了,再细调一下结尾。赵明远秒回了两个字:好。她关了电脑准备去睡觉。站起来的时候肚子顶到了桌沿,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缓了缓,才慢慢走出书房。
      傅斯年在客厅等她,沙发旁的灯开着,橘黄色的光。他手里拿着那本《新手爸爸指南》翻开了一半。她走过去坐到沙发上,他把书放在一边,把她的腿抬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开始给她按摩。脚踝肿了,按下去一个坑,慢慢弹回来。
      “疼不疼?”
      “不疼。就是胀。”
      他的手法很轻,指腹在她脚踝上慢慢揉着。他的手指比她的脚踝暖。“傅斯年,你怕不怕?”
      他抬起头看着她。“怕什么?”
      “怕我生的时候出意外。”
      他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揉。“不怕。”
      “你不怕?万一——”
      “没有万一。”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揉她脚踝的手重了一点,她嘶了一声,他赶紧松开,低头看她脚踝上自己按出的红印,用手掌轻轻抚了抚。她把脚缩回去坐起来,肚子顶在两个人之间。
      她靠过去,他接住了她。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不怕”。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窗外的北京,夜色深沉。远处的楼房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人回家,或者在被什么人等着。
      她闭上眼睛,手搁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脚。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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