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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第五十三章 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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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孕的第五个月,宋晚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体有问题。她没跟傅斯年说,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越查越心慌。什么输卵管堵塞、卵巢功能减退、内分泌失调,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胸口上。她约了妇产医院的专家号,一个人去的。没告诉傅斯年,也没告诉温雨晴。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姓刘,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她看了宋晚星的检查报告,翻了几页,抬起头从眼镜框上方看着她。
“你才二十四,着什么急?”
“我急。”
“备孕多久了?”
“五个月。”
刘主任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五个月没怀上很正常。一年以内都属于正常范围。你回去再试试,放松心情。越急越怀不上。”
宋晚星坐在诊室里没动。她没走,想着如果一年还怀不上呢。刘主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那种见多了患者焦虑的疲惫,但疲惫底下还有一点耐心。“一年以后还怀不上,你再来找我。现在你什么都别想,该吃吃该喝喝,该拍戏拍戏。把这事儿忘了,它自己就来了。”
回去的路上,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方向盘握在手里,没发动。北京的秋天,银杏叶黄了。风一吹,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刮走了。她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院子里也有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阿姨们把叶子扫成一堆,她们就在叶堆里打滚,滚得满头满脸都是叶子碎屑。
手机震了。傅斯年问她在哪,她说在回家的路上。他又问晚上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他说随便最难做,她说那你做你最拿手的。他发了一个字:好。小黄在阳台上叫了一声,大概是对楼下路过的狗打招呼。她笑了笑,发动了车。
备孕第八个月,有一天宋晚星在书房改剧本,改着改着觉得胃不舒服。不是疼,是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她以为是中午吃坏了东西,没在意,喝了杯水继续改。第二天早上又恶心了,刷牙的时候干呕了好几次。牙膏沫从嘴角流下来,她扶着洗手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傅斯年从卧室出来,看见她脸色发白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胃不舒服。他看着她欲言又止,没追问。
第三天,第四天,恶心越来越频繁。傅斯年说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可能是肠胃炎。他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强迫她穿好外套,拽着出了门。到了医院,他去挂急诊,她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你上次月经什么时候?”他问。
她愣了一下。手指掐着衣角掐了很久。上个月没来,她以为是压力太大,没在意。再上个月来了,量很少,两天就没了,她也以为是压力太大。现在想想,可能不是压力。
他拉她去挂了妇产科。不是急诊,是妇产科。号没了,他找护士加了号。护士问挂什么科,他说妇产科。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宋晚星一眼,没多问,加了个号。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孕妇,肚子大的小的都有。宋晚星坐在其中一男一女之间,旁边那个孕妇的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正在跟丈夫抱怨最近脚肿得厉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平的。
等了快一个半小时,轮到她们了。刘主任还在,看了一眼宋晚星又看了一眼傅斯年。这次没有不紧不慢,直接开了一堆化验单。抽血的时候傅斯年站在旁边,他的手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手指有点凉,手心却是热的。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她没闭眼睛。血抽了三管。等结果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手一直握着。
结果出来了。刘主任看着化验单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笑又不是笑。
“怀孕了。八周。”
宋晚星愣住了。她扭头看着傅斯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红了。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的手指收紧了,握得她的手指发白。刘主任看着他们笑了一下,开始交代注意事项。吃什么不吃什么,做什么不做什么,什么时候来产检。她说了一大段,宋晚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四个字——怀孕了。
从诊室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他看着那张化验单还在看。她走过去把化验单抽走了,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包里。
“回家吧。”她说。
他没动。她又说了一声,他还是没动。她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就在眼眶里转。他伸手搂住她,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走过去了。
车上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银杏叶黄了,枫叶红了,路边的花坛里还开着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菊花,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
“傅斯年。”
“嗯。”
“你要当爸爸了。”
他没说话,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划了一下,划得很慢,像在写字。她没看写了什么,但感觉到了,是两个笔画——一横,一竖,然后又一横,又一竖。她没告诉他她看出来了。他的手收回去握住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嘴角一直带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回到家,温雨晴已经在了。她听说宋晚星去了医院,急得满屋子转。看到她们进门,她冲过来问怎么了。
宋晚星看着她,把包里的化验单拿出来递给她。温雨晴接过去一看,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得小黄从阳台上冲进来汪汪叫了两声。温雨晴捂住嘴眼泪掉下来了。“你怀孕了?真的?你真的怀孕了?”
宋晚星点头。
温雨晴抱着她又哭又笑,小黄在她们脚边转圈,尾巴摇得像电风扇。傅斯年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个极浅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怀孕的消息,宋晚星没打算瞒。她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但也没打算主动公开,顺其自然,被拍到了就承认,没人拍到就算了。
林芝知道以后沉默了很久,沉默的时长让人心慌。“你说过产假休完就回来。”宋晚星说我没忘。林芝叹了口气说行,你好好养胎,工作的事我来安排。挂了电话以后宋晚星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小黄趴在她脚边头搁在她的拖鞋上,温雨晴从厨房端了一碗鸡汤出来放在茶几上,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趁热喝。我炖了一上午。”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汤很鲜,鸡肉炖得烂,骨头和肉一碰就分开了。她喝了大半碗,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温雨晴看着她的肚子,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了。“我能摸摸吗?”
宋晚星说才八周什么都摸不出来。温雨晴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肚皮还是平的,摸不到任何凸起。温雨晴认真地说了一句“我是你干妈”。宋晚星笑了一下,说是。
傅斯年开始看书了。不是管理类的书,是育儿类的。《怀孕百科》《新手爸爸指南》《宝宝辅食从零学》。厚厚几本摞在床头柜上,每天睡前翻几页。宋晚星有一次半夜醒来,看到他那边的灯还亮着。他靠在床头看书,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很认真。
“几点了?”她问。
“一点多。你睡吧。”
他把灯调暗了一些。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在身后翻了一页书,纸的声音很轻。
“傅斯年。”
“嗯。”
“你不用看那么多书。到时候自然就会了。”
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肚子上,手掌温热。
“我怕我当不好爸爸。”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你什么都能当好,你以前说的。”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宋晚星去做NT检查。B超室里很暗,只有仪器的屏幕亮着,蓝幽幽的光。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滑了一会儿说“看到了”。她把屏幕转过来给她们看。
屏幕上是一个小小的影子,蜷缩着,像一粒花生米。有头有身体,能看到小胳膊小腿。心跳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宋晚星盯着那个影子,眼睛酸了。眼泪没有掉下来,胸口堵得慌。那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肚子里有一个生命。不是化验单上的数字,是活的,有心跳的。
傅斯年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在抖。第一次发现他的手会抖。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他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屏幕,嘴唇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医生把B超单打印出来递给她,黑白照片上一粒小小的花生米。她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把照片夹进包里。
回到车上,她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像花生。”
“嗯。”
“你小时候长什么样?”
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也像花生。”
宋晚星笑了一声,把照片放回去。他发动了车,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宋晚星至今都记得的话——“以后我有两个人要照顾了。”他握方向盘的手比平时紧,骨节泛白。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宋晚星的肚子开始隆起来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自己能感觉到——裤腰紧了,拉链拉不上去了。温雨晴陪她去买了孕妇装,商场里有一层全是母婴用品。奶瓶、尿不湿、婴儿车、婴儿床,琳琅满目。她站在婴儿床前面看着那些小小的床,床单上印着小熊和小兔子。
“买不买?”温雨晴在旁边问她。
“不急。还早。”
“你什么都说不急,等生的时候再买就来不及了。”
宋晚星手扶着肚子,拇指在肚皮上慢慢画圈。最后还是没买,她总觉得现在买了太早,万一……她没把那个万一说出来。温雨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大概猜到了。温雨晴没问,拉着她去看了婴儿衣服,小小的袜子还没有她手掌长。她拿起一双白色的小袜子,在手里捏了捏。
“买了吧。”温雨晴说。
她把小袜子放回去,说再看看。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又折回去了。那双小袜子还放在架子上,她拿起来走到收银台。十九块钱。她把小袜子装进包里。
傅斯年开始张罗婴儿房了。他家那套公寓有三个房间,一间主卧,一间书房,一间空着。那间空着的他打算改成婴儿房。图纸画了好几版,墙的颜色选什么、床放在哪个位置、衣柜买多大的、要不要铺地毯。他拿着图纸给她看,她正靠在沙发上吃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塞,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你看看这个方案。”他把图纸递给她。她接过来扫了一眼。“不用这么复杂。有个地方睡就行。”
“那不行。”他把图纸拿回去。她的手指在肚子上画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无所谓,现在怎么这么较真。”
他看着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后来她才知道,他一个人逛了好几次母婴用品店,婴儿车挑了三种品牌,对比了重量、避震、折叠方式,做了个excel表格。她看到那个表格的时候笑了好久。他问笑什么,她说笑你可爱。他的耳朵尖红了,把手机拿回去了。
有一次他来接她下班,路过一家母婴店,她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牌子好像挺好的”。第二天那家店送了一整套东西到她家。婴儿车、婴儿床、婴儿座椅、奶瓶消毒器。她看着堆在客厅里的那些箱子,给他打了电话。
“你买了?”
“嗯。”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说挺好的。”
她站在客厅里,那些箱子堆得像小山。小黄在箱子旁边闻来闻去,尾巴摇得欢。窗外的北京,冬天来了。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宋晚星接了一个活儿。不是拍戏,是配音。一部动画片,她给里面的一个角色配音。林芝说这个活儿不累,坐着说话就行,不会影响胎儿。她去了配音棚,话筒前坐了一个下午。导演是个年轻小伙子态度很好,配的不对就重来,不急不躁。配完以后他请她吃了顿饭在楼下的小馆子。他说他老婆也怀孕了,五个月了,跟宋晚星差不多时间。
“你紧张吗?”她问。
“紧张。第一次当爸,什么都不懂。”
她看着面前的菜碟,筷子在手里捏了一会儿。“谁第一次都紧张多几次就好了。”
他苦笑着说还多几次?这一个都快把他整崩溃了。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他老婆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他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又没问,低下头把那杯茶喝完了。
有一天晚上,宋晚星躺在沙发上,傅斯年坐在旁边看书。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摸着。突然她的手停住了。她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到惊讶,从惊讶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傅斯年。”
“嗯。”
“她动了。”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书掉在地毯上,没发出多大声音。他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等了片刻,什么都没摸到。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摸到。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不动了。”
“你在逗我?”他说。
“没有。刚才真的动了。现在不动了。”
他把手收回去,捡起地上的书继续看。嘴角没有弧度,但她看到他的拇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着。她把手又放回肚子上。过了几分钟她又感觉到了,这次更明显,像有人在里面轻轻踢了一脚。她没叫他,自己感受着那一下微弱的胎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还是隆起的弧度,但那个弧度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动。不是化验单,不是B超照片,是活的,在她身体里动。她的手覆在肚子上,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上。他没发现她在哭,他以为她在闭目养神。
窗外的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雪飘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