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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五十一章 戛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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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北京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雨。
宋晚星靠在车窗上,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刮过去一片模糊,刮回来还是模糊。傅斯年开车,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挡把上。他开车的时候话很少,眼睛盯着前方,偶尔看一眼后视镜。车里放着收音机,音量调得很低,听不清在放什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你这次去几天?”
“一个星期。”
“住哪个酒店?”
“组委会安排的。到了发给你。”
他点了下头,没再问了。
到了机场,温雨晴已经在了,两个大箱子一个登机箱,还有一个装礼服的袋子。陆霆骁站在旁边,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夹克,面料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毛边,还是不肯换。宋晚星跟他提过几次让他买件新的,他嘴上说“知道了”,转头就忘了。
傅斯年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箱子一个一个立好,拉杆拉出来。他站在宋晚星面前,机场大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眼窝下面有一点青。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别太累。”
“好。”
“礼服带了吗?”
“带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温雨晴识趣地走远了,低着头假装看手机屏幕,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傅斯年。”
“嗯。”
“你回去吧。”
他没动。宋晚星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他的耳朵尖红了。
她拉着行李走了,没回头。
飞机上,宋晚星靠着舷窗看云。
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像无边无际的雪原。温雨晴在旁边戴着耳机看电影,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宋晚星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想傅斯年站在机场的样子——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没回头,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直到她走进安检通道,拐了弯,看不见了。
她睁开眼,舷窗外还是那片白茫茫的云。
到了尼斯机场,一下飞机就感觉到了南法的阳光,比北京暖多了。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还有一个她说不清楚的味道,可能是薰衣草,可能是别的什么花。组委会的人来接,举着一个写着“SONG WANXING”的牌子。宋晚星跟着走出去,上了大巴。车上已经坐着几个其他国家的演员,有亚洲面孔有欧洲面孔,彼此不太认识,礼貌地点头算是打招呼。
酒店在戛纳海边,窗户对着地中海。海是蓝色的,很深的那种蓝,不是浅蓝,是墨蓝。远处有帆船,白色的帆在风里鼓着,像一只只展开翅膀的海鸟。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温雨晴在后面收拾行李,箱子的拉链声和她翻衣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晚星,你紧张吗?”
“还好。”
“我紧张。我昨晚没睡着,数羊数到两千多只,越数越精神。”温雨晴把礼服挂进衣柜,深蓝色的那件,和戛纳的海是一个颜色。面料光滑,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海面上的波光。
开幕式红毯在晚上。宋晚星穿的是那条深蓝色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和肩膀。耳环是珍珠的,不大,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站在镜子前,温雨晴在旁边帮她整理裙摆,蹲在地上把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晚星,你好美。”
宋晚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但有时候还是觉得陌生——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她。前世她没走过戛纳红毯。这辈子走的时候,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一步一步走完,站在拍照区让记者拍了几张,微笑,转身,进场了。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不是激动,只是终于到了一个应该到的地方。
场内的人都在说外语。英法语,夹杂着各种口音,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好,旁边是一个法国的女演员,年纪比她大,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用英语跟宋晚星说了句“你的裙子很漂亮”,宋晚星说了谢谢,也用英语问她的裙子是哪位设计师做的。两个人聊了几句,不深不浅,刚好够打发等待的时间。
最佳女主角是倒数第二个奖。颁奖嘉宾是去年的影帝,一个美国男演员,头发花白。他拆开信封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他看着那张卡片,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凑近话筒,用带着美国口音的法语念出了那个名字,发音不太标准,但每个人都能听懂。
“宋晚星,《归途》。”
灯光打在她身上。深蓝色的裙子在灯光下变成了黑色。她站起来,旁边的法国女演员抱了她一下,贴面礼,左一下右一下。她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奖杯是棕榈叶的形状,金黄色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站在话筒前,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不清谁是谁,但她知道傅斯年不在最后一排。他在地球的另一边,隔着时区和大陆,可能在睡觉,可能在等她消息。
她深呼吸。
“谢谢戛纳。谢谢《归途》的导演何旭东,谢谢编剧□□,谢谢剧组的每一位工作人员。谢谢我的经纪人林芝,谢谢温雨晴,谢谢一直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顿了顿。
她说了一句英文:“This is not the end. It’s just the beginning.”(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台下掌声响起来。
她拿着奖杯走下台。
颁奖典礼结束以后,宋晚星在后台被记者围住了。中国的记者、外国的记者,长枪短炮对着她,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她用中文回答了中国的记者,用英文回答了外国的记者。她的英文一般,但提前准备了几个句式,够用。
工作人员把她带出去,走到走廊尽头。温雨晴在那里等她,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百合,是戛纳当地买的玫瑰,红色的,花瓣上还有水珠。温雨晴把花递给她,声音哽咽,说了一句“晚星,你是戛纳影后了”。宋晚星接过花,笑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没掉下来。
回到酒店,她第一件事是给傅斯年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他一直在等。
“拿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可能是刚睡醒。
“拿到了。”
“我就知道你能拿到。”
她握着电话,靠在酒店的窗台上。窗外的地中海在夜色里是黑的,但海面上有月光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片。海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咸味。
“傅斯年,你什么时候来?”
“明天。”
“你买了票了?”
“你提名那天就买了。”
她笑了一下。隔着电话,她听见他也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傅斯年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推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宋晚星站在出口等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裙,头发放下来。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他走过来,没说话,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手环住他的腰。
“恭喜你,戛纳影后。”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
她笑了,把他的腰搂紧了一点。
晚上,他们在戛纳海边的一家小餐厅吃饭。餐厅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木桌,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用法语跟他们打招呼。宋晚星听不懂法文,傅斯年点了菜。她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法语,他说上学的时候学过一点,早就还给老师了,但菜单上的几个词还认识。
等菜的时候她看着海面。太阳正在落山,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的帆船变成了剪影,黑色的,一个一个的,像用剪刀剪出来的纸片贴在橘红色的天空上。
“傅斯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做我自己。”
他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海面的倒影。“你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做到的。”渔船的马达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回北京的飞机上,宋晚星靠着傅斯年的肩膀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福利院的院子里荡秋千,秋千很高,荡起来能看到墙外面的世界。墙外面有一条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她荡到最高点的时候看见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
她睁开眼,傅斯年正看着她。
“到了?”
“快了。”
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舷窗外是云层,白茫茫的,像无边无际的雪原。她的手和他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握。
戛纳影后的奖杯在行李舱里,用衣服裹了好几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