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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归去来兮      ...


  •   婚后的日子,和同居时没什么大区别。傅斯年还是每天早上比她早起,煮粥、煎蛋、把她的咖啡放在桌上。蛋煎得越来越好了,溏心的,蛋黄一戳就流出来。宋晚星有一次问他是不是偷偷练过,他说没有,是手感。她说煎蛋还有手感?他没回她,耳朵尖红了。
      宋晚星最近在改一个新剧本。赵明远写的,不是《长夜》那种犯罪片,是一个关于母女关系的家庭剧。写了两年,改了无数稿,头发都掉了一半。他发来最新一稿的时候附了一句话——“这一稿再不行我就去天桥底下贴膜。”宋晚星看完这一稿觉得差不多了。她把修改意见发了过去,赵明远大概在手机那头长出了一口气,回了一个字:好。
      《归途》在□□那个同名剧本拍完之后上映了。宋晚星参加了首映礼,坐在第一排。□□穿了一件新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脖子梗着,像怕领带滑下来。他站在台上说话的时候声音发抖,说感谢宋晚星没有她这部戏拍不出来。
      宋晚星心里说,不是我的功劳,是你的本子写得好。散场的时候她走出去,门口等车的时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慢慢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姑娘,谢谢你拍这部电影。我老伴去年走的,我一个人过了快一年了。”她握着老太太的手,老太太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薄纸。手心是热的。
      “阿姨,您要好好活。您老伴在天上看着您呢,他肯定不希望您过得不好。”老太太点头,擦着眼泪走了。宋晚星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北京的九月已经开始凉了。
      年底,金鸡奖再次提名。这次是最佳女主角,片子是《归途》。同一个角色,不同的《归途》。这是她第二次提名金鸡奖最佳女主角,上一次是《长夜》,那一次她拿了。这次不知道还能不能拿,但提名的消息公布那天温雨晴还是在她家尖叫了。小黄从沙发上跳下来在客厅里跑了两圈,跟着汪汪叫了两声凑热闹。
      “你淡定点。”宋晚星看着温雨晴已经蹦了半天。“我淡定不了!你提名金鸡奖了!又一次!”
      她确实不太激动。不是不重视,是到了这个阶段,提名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让她心跳加速了。以前提名是她够不着的天花板,现在提名是她站着的台阶。站着就不再仰望了。
      颁奖典礼在一月。北京最冷的时候,零下十几度。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长袖的。傅斯年说你穿长袖是不怕冷了?她说不是怕冷,是觉得长袖好看。
      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每次都最后一排,不知道是不喜欢前排还是怕镜头扫到他。台上颁奖嘉宾念出她的名字时,她站起来——腿没软,气很定。
      “宋晚星,《归途》。”
      灯光打在她身上。墨绿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深秋的湖面。她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台下坐满了人,她没看最后一排,知道他在那里。
      “谢谢金鸡奖,谢谢《归途》的所有工作人员。谢谢编剧□□老师。”她顿了顿。台下的掌声停了。“有人说,演员演的是别人的人生。但我演过的每一个角色,都是我的一部分。”她微微顿了一下,“所以这个奖,不仅是给宋晚星的,也是给沈若溪的,给林秀兰的,给方敏的,给李婷的,给苏敏的。她们来过我的身体里,我替她们活过。”
      台下有人鼓掌。她拿着奖杯走下台。
      经过第一排的时候,于蔓曼站起来抱了她一下。她在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宋晚星听清了——“你值得的。”
      颁奖典礼结束以后,宋晚星在后台接受采访时被问了一个问题:“你拿了两次金鸡奖影后,你觉得你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她想了想,握着话筒。“不是我成功了,是我没放弃。我不放弃,所以机会来了的时候,我还在。”
      工作人员把她带出去。走廊很长,铺着红地毯。傅斯年靠着墙等她,手里拿着她的大衣。她走过去,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手指碰到她脖子的时候是暖的。“你又坐最后一排。”
      “前排太亮,晃眼睛。”
      她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眼窝很深。“你是怕被拍到吧?”他没接话,拉起她的手。走廊尽头的窗外,北京的夜色已经很深了,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能看见远处高楼顶端的航空灯,一明一灭,像心跳。
      春天的时候,宋晚星接了一个新角色。不是电影,是话剧。人艺的《雷雨》,她演蘩漪。林芝劝她别接,话剧排练周期长,一场戏演下来也就几百块钱,性价比太低。宋晚星说不为钱,为圆梦。她从小就想演蘩漪,在福利院的电视里看过《雷雨》的录像,黑白的,画面抖得厉害,但她被蘩漪迷住了。那个压抑的、疯狂的、敢爱敢恨的女人——她在那张黑白画面里第一次看到了“演员”这两个字的分量。
      排练在人艺的排练厅进行,木地板踩上去吱吱响。墙上贴着老照片,于是之、朱琳、蓝天野,一张张黑白面孔,隔着几十年的时光看着她。导演是个人艺的老演员,头发全白了。他给宋晚星讲蘩漪的时候,语速很慢,像在讲一个他认识的人。
      “蘩漪不是疯子。她只是一个在那个年代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女人。她爱周萍,不是因为她爱他,是因为她需要爱一个人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宋晚星记下了。排练了三个月,首演那天,她站在侧幕等上场,心脏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激动。这么多年没上台了。舞台上的灯亮起来,她走上去,站在那个虚构的客厅里。
      三个小时的戏演完了。她的衣服被汗浸透了,嗓子有点哑,但精神亢奋。谢幕时观众站起来鼓掌,掌声从最后一排涌过来,像潮水。
      傅斯年在台下,终于没有坐最后一排。他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百合花,她喜欢的。两个人对视,她笑了。
      回家的路上她靠着座椅闭着眼睛。累得要死,但心里是满的。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今天演得好。”
      “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我看到你擦眼睛了。”
      他没接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车窗外的北京,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演了很多戏,拿了很多奖。但如果问她最满意哪个角色,她会说蘩漪,不是因为她演得最好,是因为最接近她自己。她也是在一个压抑的年代里学会反抗的,也是被人说不正常、太强势、不像个女人的。她也是通过反抗,找到了自己的活法。
      他把她送到家,停好车两个人都没动。她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傅斯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做了自己。”
      他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很轻。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扣紧了,亲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宋晚星被手机震动吵醒。林芝的未接来电好几个,她还没回拨,屏幕又亮了。林芝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戛纳提名了,最佳女主角。
      她握着手机坐起来。傅斯年还在睡,她不想吵醒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阳台上。北京的春天,天亮得早。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淡金色。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给林芝回了电话。
      “看到了。”
      “你不激动?”
      “激动。但没有以前那么激动了。可能是拿过太多次了。”
      林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像个老演员。”宋晚星没接话。她不是老演员,她只是活了两辈子。该激动的、该害怕的、该哭的、该笑的,上辈子已经过了一遍。这辈子再来的时候,阈值高了。
      挂了电话她回到卧室。傅斯年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朝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
      “谁的电话?”
      “林芝。戛纳提名了。”
      他看着她,停了一下。“最佳女主角。”
      她没说话。他把被子掀开,她坐回去,把手伸给他。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画圈。“你拿了戛纳,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求婚的时候拿金像奖,生孩子要拿戛纳?你是按奖杯排进度?”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就是想等你忙完这一段。你太忙了,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生了孩子更没时间。”他看着她,光从侧面照过来,眼睛里有那种她见过的认真。“我想让你先做完你想做的事。然后我们再做我们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窗外的北京城,车流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低低沉沉的,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好。等我从戛纳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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