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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第四十九章 归去来      ...


  •   《归途》上映以后,宋晚星休息了整整一个月。不是她想休息,是傅斯年让她休息的。他说你从十八岁拍到二十四岁,六年拍了十几部戏,该歇歇了。她说我不累,他说你累你自己不知道。她想想他说得对,她确实不知道自己累。那种累已经长到骨头里了,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不停下来就感觉不到。
      这一个月她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以后煮粥、遛狗、看剧本、做饭。下午有时候去公司,有时候不去。晚上等傅斯年回来吃饭,他做饭她洗碗,或者她做饭他洗碗。两个人的生活像水一样平淡,但平淡里头有一种她从来没体验过的东西——安稳。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是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天晴了,海面平得像镜子,船可以不急不慢地开。
      有一天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小黄趴在她脚边,头枕着她的拖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快要睡着了,手机震了一下。林芝发来一条消息,赵明远的《长夜》小说卖了影视版权,对方点名要他亲自编剧。
      宋晚星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赵明远从一个没出过书的新作者到卖了影视版权,用了不到两年。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穿着发白的卫衣,背着旧双肩包,在会议室里紧张得手不知道放哪。她给他回了条消息:恭喜。他秒回了一个感叹号。
      有一天她去公司开会,林芝的办公桌上摊着好几个剧本,摞成几堆,高的那堆快倒了。《归途》以后找她的戏更多了,但她不知道该接什么。不是没得选,是太多了。林芝把剧本分成三堆——这堆是商业片片酬高,这堆是文艺片能冲奖,这堆是电视剧来钱快。
      宋晚星看着三堆剧本,半晌没说话。“我先不接戏了,等等。”
      林芝靠在皮椅里,手里转着笔,笔在指间转了几圈。“等什么?”
      “等一个让我心动的东西。我等了六年,从十八岁等到二十四岁。我不怕再等。”
      从公司出来以后,宋晚星去了一趟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买了排骨、冬瓜、葱姜蒜,又买了一袋米。结账的时候前面排了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收银员扫条码的声音都盖不住那哭声。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福利院,不知道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抱着自己去过超市。
      她把购物袋放进车里,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响了,傅斯年说晚上他来做饭,她说她已经买了排骨。他说正好,他学了个新菜。她问什么菜,他顿了顿说糖醋排骨。她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晚上糖醋排骨端上桌了。颜色有点深糖放多了,味道还行,酸酸甜甜的。宋晚星啃了三块,排骨炖得烂,肉一碰就从骨头上滑下来。傅斯年看着她的吃相,问她好吃不好吃。她说不难吃。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半晌才说那就是不好吃。她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自己觉得好吃就行,管别人说什么。他看着碗里的排骨,嘴角动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电影频道在放一部老片子,黑白的那种,讲一个护士去前线救伤员的故事。她没看进去,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也没看进去,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穿过去。
      “傅斯年。”
      “嗯。”
      “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我们以后。”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拢她的头发。“想过。”
      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想过什么?”
      “想过我们老了以后。你不拍戏了,我也不上班了。我们在郊区买个院子,种点花,养条狗。你写剧本,我做饭。每天吃完饭去散步,你走前面我走后面,或者我走前面你走后面。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歇会儿。天黑了就回家。”
      宋晚星没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流下来,无声的。他感觉到了胸前那一小片湿意,没有低头看,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的头拢在怀里。电视里的老电影还在放,护士在硝烟中奔跑,身后是炮火连天,画面是黑白的,但火光映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又一下。
      有一天宋晚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前世的车祸现场,躺在血泊里,身体动不了,意识模糊。顾衍之和许曼妮的车从她面前开过去,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她闭上眼睛等死,但不是她以为的那双手把她抱起来的那双手,但抱起来的姿势不一样是这样抱着的。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北京的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她的手被握着,傅斯年还睡着,手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松。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睡着的他看起来比平时小。眉头舒展开,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很长。她伸出手指隔空描了一下他的轮廓,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她把手指缩回来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会儿。再醒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厨房传来锅铲的声音。她穿上拖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他系着围裙在煎蛋,蛋下锅“滋啦”一声。
      她看着他的背影。“傅斯年。”
      他转过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被光晃得眯了一下。
      “我们结婚吧。”
      他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油锅里还有一个蛋在煎。“我去年就求过婚了。”她靠在门框上,阳光落在她肩上。
      “那再求一次。”
      他把锅铲放下,把火关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个页面——民政局的预约登记。日期是下周一,时间上午十点。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递回去。
      “你什么时候约的?”
      “上周。水到渠成的事。”
      锅里的蛋煎过了,蛋黄全熟了,边缘焦了一圈。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蛋有点老不是溏心的,但她吃完了。
      “周一上午你有时间吗?”
      “有。我请假了。”
      “你知道我周一上午没戏?”
      “你周日晚上杀青。”
      她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蛋吃了,把盘子放进水池。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突然她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厨房里回荡了一下。
      他站在她身后。“笑什么?”她没回头。
      “笑你。你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算我会不会说‘不’。”
      “你会吗?”
      她把水关了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不会。”
      星期一是晴天。宋晚星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傅斯年也穿了白衬衫,头发吹过,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被她拽走了。民政局在东城区,一栋灰色的大楼。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一对一对的,有的手拉手,有的在自拍,有的在吵架。他们拿了号,坐在等候区。她看着手里的号码纸,上面写着前面还有六对。她的手指在号码纸上轻轻敲着,频率比平时快。
      傅斯年握住她的手。“紧张?”
      “没有。”
      “你手抖。”
      她把号码纸放在膝盖上,手不抖了,手心开始出汗。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他们的材料,又看了他们一眼,大概认出宋晚星了。她说了一句“你演的那个《候鸟》我看了,演得好”,然后继续办手续。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宋晚星往傅斯年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摄影师又让他们笑一笑。她笑了,他也笑了,他的笑不是很明显,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快门按下“咔嚓”一声。照片里两个人穿着白衬衫,她的头微微靠向他那边。他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出了民政局,宋晚星站在台阶上看那张结婚证。红色的封皮,里面贴着他们的合照,盖着钢印。指腹在钢印上慢慢划过,凹凸的触感,真实的触感,不像梦。
      傅斯年站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结婚证的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两个字:已婚。宋晚星看着他发完那条朋友圈,底下有人评论,一连串的惊叹号。他锁了屏没看回复,拉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车上她靠着座椅,窗外的北京城一帧一帧地过。她把结婚证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封皮的红色在阳光下很亮,像电影开场前那块红幕布。电影开场了,这次演的是她自己的故事。
      晚上他们在家吃饭。不是做的,是叫的外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菜摆了满满一桌。傅斯年给她夹了一块鱼,把刺挑干净了放到她碗里。她低头吃鱼,鱼很新鲜,肉质嫩滑,咸淡刚好。
      “以后叫你什么?”
      “你想叫什么?”
      “老公?”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挡住了下半张脸,但耳朵尖红了。她说还叫名字吧,叫老公怪别扭的。他没接话,耳朵尖的红慢慢褪了。
      吃完饭以后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不大。小黄趴在他们脚边,头枕着傅斯年的拖鞋。宋晚星靠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拿着那张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他把她手里的结婚证抽走了放在茶几上。
      “别看了以后天天看。”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好”。
      窗外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她想起六年前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北京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名气,只有一肚子没处说的委屈和不甘心。现在她有了,有了奖杯,有了作品,有了他。最好的是最后来的,来得最晚,待得最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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