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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资本的味道,是腥的      ...


  •   工作室的营业执照下来那天,宋晚星正在排练厅练声。
      温雨晴举着那个烫金的执照冲进来,气喘吁吁,脸通红。“下来了!下来了!”她把执照怼到宋晚星面前,“你看,‘晚星文化工作室’,法人代表宋晚星!从今天起你就是正经老板了!”
      宋晚星接过执照翻了两遍,嘴角弯了弯。薄薄一张纸,跑了四趟工商局,补了三回材料,总算落听了。“裱起来挂墙上。”她把执照递回去。
      温雨晴乐颠颠地去了。
      宋晚星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排练厅的窗户开了一半,风吹进来,把墙上旧报纸吹得哗哗响。她坐在折叠椅上,腿伸得老长,盯着天花板看。
      “晚星,”温雨晴又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门口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男的,长得挺凶。”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寸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指上套着大金戒指。他看见宋晚星,上下打量了一遍,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
      “你就是宋晚星?”
      “我是。您哪位?”
      “姓马,马德胜。周总让我来的。”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往下滑了一截,停了不到一秒,“周总想请你吃顿饭,今晚七点,望江楼。”
      周总。周锦荣。
      宋晚星的手指攥紧了矿泉水瓶。前世她拒绝了他的“饭局”,然后资源断了,代言撤了,角色换了,从准一线被踩到十八线。这辈子他来得比前世早。
      “周总怎么知道我的?”
      “周总的消息灵通得很。”马德胜笑了笑,“省台比赛第一名,歌写得好,人也好。周总最欣赏有才华的年轻人。”
      “饭局上还有谁?”
      马德胜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就周总和几个朋友,都是圈内人,认识认识。”
      宋晚星想了想。“行,我去。”
      马德胜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晚上七点,望江楼牡丹厅。周总等你。”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咯噔咯噔。
      温雨晴从门后面钻出来,脸色发白:“晚星,你不能去。那个周总我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不去他怎么认识我?”宋晚星把矿泉水瓶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不去他怎么知道我不好惹?”
      望江楼在江边,三层小楼,青砖灰瓦。九十年代中期,这种地方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的。
      宋晚星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江面上还泛着最后一点橘红色,风带着水腥味。她穿了件黑色小西装,里面白T恤,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不是去赴宴,是去谈判。
      陆霆骁把车停在望江楼对面的巷口,熄了火。
      “陆哥,你在车里等我。一个小时我不出来,你就上来。”
      陆霆骁点了下头,手插进夹克兜里。
      牡丹厅在三楼。推门的瞬间,烟味和酒味混着冲出来。圆桌边坐着五个人,中间那个五十来岁,穿深色夹克,头发油光锃亮,嘴角叼着烟。周锦荣。
      “哟,来啦!”周锦荣站起来,脸上的笑像贴上去的,伸手过来,“宋小姐,久仰久仰。”
      宋晚星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碰了就抽回来。
      “周总好。”
      周锦荣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收了回去,笑着给她拉开椅子。“坐坐坐,别客气。”
      桌上摆着几碟凉菜:酱牛肉、拍黄瓜、花生米、皮蛋豆腐。两瓶茅台,已经开了一瓶。
      周锦荣给宋晚星倒了杯酒,满满一杯。
      “宋小姐,我听刘主任说你比赛唱得好,那首《青藏高原》,绝了。”他竖起大拇指,“我在省台干了几十年,没见过你这么有天赋的年轻人。”
      刘主任。刘建国。
      宋晚星心里冷笑,脸上没露出来。“周总过奖了。”
      “不过奖。”周锦荣端起酒杯,“来,敬你一杯。干了。”
      他的眼睛盯着她,等着她端杯。
      宋晚星端起酒杯,又放下了。“周总,我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以茶代酒,我敬您。”她端起旁边的茶杯,一口闷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
      周锦荣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
      旁边一个胖子赶紧打圆场:“小姑娘不喝酒正常,周总,咱们喝咱们的。”端起杯子跟周锦荣碰了一下。
      周锦荣仰头喝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重新点了一根烟。“宋小姐,听说你自己开了个工作室?”
      “嗯,刚起步。”
      “一个人单打独斗不好混。”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公司。资源、渠道、人脉,我都有。保证你两年之内红遍全省。”
      “谢谢周总好意。”宋晚星夹了一块酱牛肉,慢慢嚼着,“我现在想自己试试,不行了再找您帮忙。”
      周锦荣看了她两秒,笑了。“行,年轻人有志气。”
      气氛松了一点。胖子开始讲段子,其他几个男人笑得前仰后合。宋晚星没笑,但也没露出不悦,安安静静吃东西。她知道自己是来“过目”的——周锦荣要看看这个新冒出来的小姑娘是块什么料。
      菜陆续上来。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红烧肉。宋晚星每样都尝了一口,不紧不慢。
      吃到一半,周锦荣突然问:“宋小姐,你跟傅总认识?”
      宋晚星的筷子顿了一下。“傅总?”
      “傅斯年。傅氏集团的。”周锦荣观察着她的表情,“初赛那天他在台下,复赛那天他又来了。我听说他还跟你说了话。”
      宋晚星把筷子放正。“不认识。他可能是来看比赛的,跟谁都说两句。”
      周锦荣笑了笑,没再问。
      但宋晚星注意到,从那之后,周锦荣看她的眼神变了那么一点点。之前是居高临下的打量,现在多了几分谨慎。
      饭局结束快九点了。
      宋晚星站起来告辞,周锦荣没留,让马德胜送她下楼。走到楼梯口,马德胜突然说:“宋小姐,周总让我问你一句——那部《大唐传奇》的剧本,是你写的?”
      《大唐传奇》——她卖给大地影视的那个剧本,方总给改的名字。
      宋晚星转过头。“是。”
      马德胜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下楼的时候,宋晚星手心全是汗。走到望江楼门口,夜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衬衫湿透了。
      陆霆骁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着座椅闭了会儿眼睛。
      “没事吧?”陆霆骁问。
      “没事。”宋晚星睁开眼,“走吧。”
      第二天上午,宋晚星在工作室接到方远山的电话。
      “晚星,跟你说个事。”方远山的声音压着火,“《大唐传奇》的立项被卡了。”
      宋晚星握紧话筒。“谁卡的?”
      “省台那边。刘建国说剧本内容有问题,需要重新审查。”方远山骂了一句,“审查个屁,剧本你看过,哪有问题?分明是有人使绊子。”
      “方总,你认识周锦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周锦荣?”
      “他昨晚请我吃饭了。”
      方远山又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晚星,我跟你说实话。周锦荣一直在盯着省里的影视项目,他想插手《大唐传奇》的投资。我没答应,他就卡立项。”
      “他要什么条件?”
      “他要当联合出品方,分走三成收益。”方远山的语气带着怒,“剧本是你写的,资金是我出的,他凭什么?”
      宋晚星想了想。“方总,你给我三天。”
      “你要干什么?”
      “我去跟他谈。”
      “你别去。”方远山声音突然急了,“这个人你惹不起。他在省城混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你要是跟他撕破脸,以后在圈子里就别想混了。”
      宋晚星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鞋带有点脏了。
      “方总,三天之后我给你答复。”
      她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一小会儿,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省电视台文艺部,刘建国的办公室。
      宋晚星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站起来,嘴里叼着烟。
      “小宋啊,什么事?”
      “刘主任,我想跟您聊聊《大唐传奇》立项的事。”宋晚星站在办公桌前,没坐。
      刘建国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笑了笑。“立项的事不归我管,你要去找广电那边。”
      “剧本审查是您签的字。”
      刘建国的笑容淡了,盯着她看了两秒。“小宋,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这个圈子有规矩,新人要先站稳了再说话。”
      “我站稳了。”宋晚星说,“我的比赛成绩、我的剧本、我的工作室,哪一个不是我凭自己本事拿的?”
      刘建国靠回椅背,重新点了一根烟,慢悠悠抽了一口。“本事?这个圈子里有本事的人多了,出头的有几个?小宋,你还年轻,别把路走窄了。”
      宋晚星看着烟雾后面那张脸。前世,这个人后来因为受贿判了十二年。她是在出租屋里看到那条新闻的,那时候她已经被雪藏了三年,连盒饭都吃不起。
      “刘主任,打扰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刘建国在后面说了一句:“小宋,周总那顿饭,你再想想。”
      宋晚星拉开门,头也没回。
      从省台出来,她沿着马路走了一段,在公交站牌的长椅上坐下来。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路上自行车叮铃铃响,公交车轰轰地过。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她面前走过,韭菜叶子从篮子里探出来,在风里晃。
      宋晚星盯着那晃来晃去的韭菜叶子,脑子里在转。
      周锦荣要的是《大唐传奇》的投资份额。他不缺钱,缺的是“正当”的项目。前世她后来才知道,周锦荣表面是文化公司老板,背地里干的是走私和放贷。他投的每一部戏都是亏的,但从不着急,因为他根本不在乎票房。
      刘建国是他的人。卡立项是假,逼方远山让步是真。
      “晚星?”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的,不急不慢。
      宋晚星抬头。
      傅斯年站在她面前。灰色薄呢大衣,黑色裤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肩膀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低垂着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在这儿?”宋晚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
      “路过。”他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省台大楼上,“你来找人?”
      宋晚星不想多说,但嘴比脑子快:“立项被卡了,来找人问问。”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傅斯年看了她一眼。“立项的事,归广电管。”
      “我知道。”
      “省台的审查意见只是参考,不是决定性的。”
      宋晚星抬起头。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省台的审查意见在省城这个圈子里就是决定性的,广电的人不会为了一个新人去得罪省台。但傅斯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外行。
      “你懂影视立项?”她问。
      “做过几个项目。”他顿了顿,“京城那边。”
      宋晚星想起前世的传闻——傅氏集团在九十年代末投了几部电影,亏得一塌糊涂。但那是几年后的事。
      “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她问。
      傅斯年没回答,低头看了看手表。“我送你回去。”
      不是“要不要”,是“我送你”。
      宋晚星想说不用,但陆霆骁的车停在两公里外。而且她脚疼——今天穿了双新皮鞋,磨后跟,已经磨出血了。
      她跟着他走向路边那辆黑色奥迪。
      小秘书从驾驶座探出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赶紧把后座门打开。宋晚星上车时,看见后座上放着一本书,《视听语言》,电影学院教材。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露出半截,上面有手写的字迹。
      傅斯年写的?他不是做投资的吗?
      车开动了。小秘书从后视镜里偷看她一眼,又赶紧移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你的工作室,注册在哪儿?”傅斯年问。
      宋晚星报了地址。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到了楼下,宋晚星拉开车门,说了声“谢谢”。脚刚踩到地上,听见傅斯年在后面说了一句。
      “周锦荣这个人,离他远一点。”
      宋晚星回过头。他已经把目光转向窗外,表情淡淡的,像什么都没说过。
      她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慢慢开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温雨晴从楼门口探出头来,一脸八卦。“又是那个人?他又来找你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离周锦荣远一点。”
      温雨晴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你跟周锦荣的事?”
      晚上,宋晚星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
      腿悬在外面晃,风吹得脚趾头凉飕飕的。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有人在炒菜,油烟机的管子伸出来,白烟被风吹散了。
      她把笔记本翻开,看着上面写的几行字。
      周锦荣。刘建国。傅斯年。
      傅斯年的名字旁边,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划掉了。
      他不是这个链条上的人。但他的出现太巧了。初赛在,复赛在,今天又在省台门口“路过”。省城这么大,怎么每次都能路过她身边?
      除非他不是路过。
      宋晚星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这辈子她的剧本写得很顺,但配角们不按剧本走。
      傅斯年就是不按剧本走的那个。
      她不知道该把他放在故事的哪个位置——是敌,是友,还是只是旁观者。
      但他那句话,她记住了。
      离周锦荣远一点。
      她本来就会离他远一点。但这句话从傅斯年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为什么要提醒她?
      不想了。明天还要练声。决赛,她要拿冠军。
      窗外的风呼呼吹着。1995年的春天,她知道,更大的风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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