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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第四十八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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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路边的玉兰花已经开了。
宋晚星从香港回来的第二天,手上的戒指就没摘过。她改剧本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敲,戒指磕在键帽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端起水杯喝口水,戒指碰到杯壁叮的一声。她抬手拢头发的时候,余光瞥见那圈金属的光泽。傅斯年在旁边看着她,把她的手拉过来,低头看了看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大小合适吗?”
“合适。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着的时候。拿根线绕了一圈,用尺子量的。”
宋晚星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像一个工程师在汇报技术参数,但耳朵尖红了一片。她把手缩回来,戒指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你就不怕量错了?”
“错了再改。但婚不能晚求。”
公开恋情的事,是宋晚星自己决定的。林芝劝她再等等,说你现在事业上升期公开恋情可能会影响资源。宋晚星说我不靠单身人设吃饭,我是靠作品。林芝没再劝了。
微博是她自己发的。一张照片,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她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配文只有四个字:是的,我们。没有艾特傅斯年,但网友的挖掘能力比狗仔还强。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人扒出了傅斯年的身份,傅氏集团继承人、名下多家公司、身家背景。评论区炸了,有人祝福,有人阴阳怪气说“果然还是嫁了豪门”。宋晚星没回复任何一条评论。
傅斯年没有微博,但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同一张,两只手交握在一起,配文也是四个字:我的未婚妻。温雨晴截图发给宋晚星,说他这人平时不发朋友圈,这是第一条。宋晚星看着那张截图,他连头像都是默认的灰色,朋友圈封面也是一片灰,像个僵尸号。那条发出去以后,底下有人评论,但都没回。
公开恋情的第三天,宋晚星收到一个活动邀请。不是演戏,是唱歌。央视的一档音乐节目邀请她去做嘉宾。林芝说这个节目收视率高,受众广,去一次对国民度有帮助。宋晚星想了想,答应了。《候鸟》以后她很久没唱歌了,不是不想唱,是没时间。
节目录制在央视老楼,演播厅不大但设备好。宋晚星唱的是《九儿》,当年在省城比赛唱的那首,这次是现场乐队伴奏。她站在话筒前,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坐满了观众。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身边的那片田野啊——”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在演播厅里回荡。
唱完以后主持人问她为什么选这首歌。她握着话筒想了一下。“因为这首歌是我开始的地方。我那时候十八岁,一个人从省城来北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现在回头看看,感谢那个十八岁的自己。”
导播把镜头切到她脸上。她前面几排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五月,《长夜》在内地上映了。不是重映,是终于过审了。之前因为题材敏感一直在审,审了大半年,删了几场戏,总算过了。首日票房不错,一千八百万。口碑也好,豆瓣开分8.4。宋晚星在《长夜》里的演技被很多人夸,有人说她“把李婷演活了”,有人说她“是中国目前最好的青年女演员”。她看到这些评价的时候正在吃面,傅斯年煮的面,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炒得有点碎。
“网上有人说我是中国最好的青年女演员。”她把手机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你不是青年女演员。你是演员。不分年纪。”宋晚星把面吸溜进嘴里,他总能用最简单的话把复杂的事情说清楚。
六月,宋晚星接到一个剧本。不是林芝推荐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寄到她公司的。手写的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剧本封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归途》两个字,不是姜维那个《归途》,是一个同名的剧本,讲一个老人在农村独自生活的故事。
宋晚星翻开第一页,字也是一笔一划手写的,有些地方涂改了,字迹挤在一起,不太好认,但能读。她看了第一页又看了第二页,一直看到第三十页。她放下剧本,给林芝打了电话。
“林芝,这个剧本是谁寄的?”
“一个叫□□的编剧。六十多岁,退休工人,写了十年剧本从没拍出来过。他把剧本寄了二十多家公司都被退了,最后寄到你公司了。”
“我要见他。”
宋晚星见到□□是在一个星期以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他坐在会议室里不太自在,手不知道放在哪里,一会儿搁桌上,一会儿放腿上。宋晚星给他倒了杯水。
“李老师,您的剧本我看了。写得很好。”
□□抬起头,眼眶突然红了。“宋老师,我是您的影迷。您的《候鸟》我看了三遍。第一遍自己看的,第二遍跟老伴看的,第三遍老伴走了以后自己又看了一遍。老伴走了一年多了。”
宋晚星把纸巾盒推过去。这个剧本他要卖多少钱?他伸出五根手指。五万?他点头。他低下头开始翻那个旧帆布包,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个存折,递给她看。存折上余额只有不到两万块,是他退休以后攒了好几年的。宋晚星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把存折还给他。
“李老师,这个剧本我给你改。改完了我帮你找导演。版权还是你的,我不收一分钱。拍出来以后,编剧署名是你,不是我。”
□□看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这个剧本值得被拍出来。”
宋晚星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改《归途》的剧本。她保留了这个故事的主角——一个在农村独居的老人,老伴去世,儿女在城里不常回来。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喂鸡、种菜、坐在门口晒太阳。剧本里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反转,没有高潮。就是一个老人慢慢地活着,慢慢地变老。宋晚星在改这个剧本的时候,想起了刘婶、江西那个村子、那个教她锄草喂猪的女人。
剧本改完以后,她给何旭东打了个电话。何旭东用了一个晚上看完,第二天早上给她回了电话。“这个本子我拍。”
《归途》开机那天,宋晚星没有去现场。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她怕自己去了会忍不住想演。但这个角色不是她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的。她没有跟组,只是在开拍前跟演女主角的老演员聊过一次。那个老演员姓吕,七十多岁,退休前是人艺的演员,一辈子没演过主角,这是她第一次演女一号。她握着宋晚星的手说了一句让宋晚星至今记得的话。她说:“谢谢你。我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一个好角色。”
宋晚星的鼻子酸了一下。“吕老师,应该是我们谢谢您。您来演这个角色,是它的福气。”《归途》杀青那天,宋晚星接到了□□的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哭了。六十多岁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哽咽着说宋老师,我的电影拍完了。宋晚星说李老师,那不是我的电影,那是您的电影。你写了十年,你值得的。电话那头哭声停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谢谢你。宋晚星说不用谢。
《归途》上映那天,宋晚星一个人去看了。她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旁边没有别人。电影放了快两个小时,她看着银幕上那个老人喂鸡、种菜、晒太阳。她看着老人站在菜地里给远方的女儿打电话,说“我挺好的,不用担心”。电话那头说什么听不清,但老人的表情什么都说了。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真实了。那个老人的孤独她懂,那个老人在电话硬撑说她懂,那个老人坐在门口看着夕阳说“天快黑了”她懂。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哭完了灯亮了。她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出放映厅。
傅斯年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百合花。“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猜的。”
宋晚星抱着花,花瓣上还有水珠,是刚从花店买来的。她低头闻了闻,百合的香味有点浓。“你哭什么?你不是看过剧本了吗?”
他说看过剧本了,但他没告诉你,他哭的不是电影。他哭的是你。宋晚星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一直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