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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我的人,我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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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宋晚星被楼下修车铺的敲打声吵醒。扳手砸在铁皮上,当当当的,跟敲锣似的。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修车铺。老赵。
前世那个修车工。许曼妮后来找过他,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闭嘴。老赵拿了钱,良心不安,想说出真相,结果被灭口了。
这辈子她得抢在许曼妮前面。
她坐起来,头发炸得像鸡窝,摸到床头柜上的皮筋扎了个马尾。洗漱完换了件卫衣牛仔裤,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十八岁的脸,没有黑眼圈,嘴角没有往下撇。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鼻子,关门下楼。
温雨晴已经在楼下了,手里拎着两袋小笼包和豆浆。
“你怎么又起这么早?”宋晚星接过塑料袋,热汽扑了一脸。
“我睡不着。”温雨晴咬了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你说要开工作室,到底怎么开?租房子、办执照、招人,我一个都不懂。”
“我懂。”
“你怎么懂?”
宋晚星没回答。她前世开过工作室,虽然被许曼妮搞黄了,但流程门清。
两人边走边吃。路过一家打字复印店,宋晚星停下来,进去打了几份招聘启事。内容简单:助理一名,吃苦耐劳嘴严,会开车优先。保镖一名,退伍军人优先。待遇面议。
“你还真要招保镖?”温雨晴皱眉,“你那点钱,八万块,租房子就去了不少。”
“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宋晚星把招聘启事折好装进包里。
城东那条老街,两边的房子还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墙上爬着爬山虎,有些窗户玻璃碎了用报纸糊着。老赵的修车铺在巷子深处,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刻的名字早被风雨磨没了。
铺子开着门,里面黑洞洞的,一股机油味。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正拆一辆摩托车的发动机。工作服上全是油污,手上茧子厚得发黄。宋晚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喊了声“赵师傅”。
老赵抬头,眯着眼看过来。“修车?骑过来看看。”
“我不修车。”宋晚星走进去,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赵师傅,这是三千块。以后我这边有车要修,第一个找您。先付定金。”
老赵愣了。他看看信封,又看看她,没接。
“小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我一个修车的,有什么好预定的?”
宋晚星把信封放在他工具箱上。“赵师傅,我就直说了。以后会有人来找您,让您帮忙做点事,可能会给您钱。我今天来就是告诉您——不管谁来找您,您先告诉我。这三千块是定金,不是封口费,是请您帮我盯着的。”
老赵脸色变了。
他干了一辈子修车,老实巴交,没遇到过这种事。一个不认识的姑娘跑来给他钱,还说什么“会有人来找你”。
“你得罪人了?”他问。
“有人要得罪我。”宋晚星说,“赵师傅,您别多想,收着就行。以后您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老赵看着她。这姑娘眼神不躲闪,说话不急不慢,不像是骗人的。又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三千块,够他干两个月的。
“你叫什么?”
“宋晚星。”
“哪个单位的?”
“还没单位。”宋晚星笑了笑,“赵师傅,我先走了。您记住我的话——不管谁来,先告诉我。”
她转身出了铺子。老赵跟到门口,手里捏着信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等走远了,温雨晴憋不住了:“晚星,你到底在干嘛?你又不认识他,给他那么多钱?”
“前世他替人背了锅,死了。”宋晚星说,“我这辈子不想让他再卷进来,但得让他站我这边。”
温雨晴不说话了。
从巷子里出来,宋晚星低头看招聘启事,没注意前面,一头撞上个人。
硬邦邦的胸膛,一股淡淡的松木味。
“对不起——”她抬头,话卡在嗓子里。
傅斯年。
今天他没穿大衣,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看不出牌子的表。他低头看她,没什么表情。
“你跟踪我?”宋晚星脱口而出。
傅斯年没回答。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她手里那叠纸,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条巷子。
“你来这儿找人?”他问。
声音不大,低沉,像大提琴的中音区。
宋晚星没回答他的问题,把招聘启事折起来塞进兜里。“跟你没关系。”
旁边的温雨晴站着动都不敢动,嘴微微张着,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傅斯年没生气,甚至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你那个歌,叫《途中》?”
宋晚星愣了一下。他记住了?初赛那么多选手,他一个赞助商,还能记住她唱的歌?
“嗯。”
“歌词是自己写的?”
“嗯。”
傅斯年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但也没走。
这时街对面有人喊了一声“傅总”。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小跑着过来。经过宋晚星身边时,那人瞟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好奇。
傅斯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侧了下头:“复赛加油。”
然后上了那辆黑色奥迪。
温雨晴喘了口气,像是刚才一直憋着不敢呼吸。
“晚星——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不认识。”
“不认识你跟他说那么多?”
“他跟我说的。”宋晚星拽着她走了。
劳务市场在劳动局门口,一块空地,墙上贴着招工信息,地上蹲着找活干的人。面前摆着纸板,写着“木工”“瓦工”“保姆”“保洁”。
宋晚星刚走到门口,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拦住了。
三十出头,方脸,浓眉,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穿一件旧军绿色夹克,脚上是解放鞋,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求职:司机/保安,退伍军人”。
他看了一眼宋晚星手里的招聘启事。“你找保镖?”
宋晚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当过兵?”
“原兰州军区,侦察连,八年。”他说话声音很平,没情绪,“去年退伍,没安排工作。”
“叫什么?”
“陆霆骁。”
“多大?”
“三十一。”
“为什么没安排工作?”
他沉默了两秒。“老家名额有限,让给年轻人了。”
宋晚星看了看他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修得很短,虎口有厚茧——不是搬东西磨的,是长期握枪磨的。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八百,转正一千二。包吃住,住我那儿——我租的两间房,你住另一间。干不干?”
八百块,在1995年不算低。一般保安一个月四五百。
陆霆骁看着她的眼睛,没还价,点了下头。“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温雨晴急了,扯宋晚星的袖子,小声说:“你都不试试他?万一他是坏人呢?”
“他是坏人,一拳能打死我,试不试都一样。”宋晚星转头对陆霆骁说,“从现在起你跟着我。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和房租。”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
陆霆骁接过信封,捏了捏,没数,装进裤兜里。“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宋晚星说,“你说你是侦察连的,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好惹的。”
陆霆骁看了她几秒,嘴角扯了一下。
下午,宋晚星在省电视台旁边一栋老楼的三楼租了两间屋子加一个小客厅,一个月八百。前任租户是个小广告公司,留下几张旧桌椅和一个饮水机。
温雨晴四处转了转,皱着鼻子:“这也太破了,墙上都是黄的。”
“贴几张海报纸就行了。”宋晚星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
她跟房东签了半年合同,付了押金。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晚星工作室”。
温雨晴把招聘启事贴在门上,又去文具店买了纸笔文件夹订书机。陆霆骁把桌椅擦了,又把饮水机修好了——只是里面长了青苔,不能用,得换个新的。
忙到傍晚,三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人一碗泡面。
温雨晴吸着面条,含混不清地说:“现在有三个人了,接下来干嘛?”
宋晚星把火腿肠掰开丢进泡面碗里,搅了搅。
“先把执照办了。雨晴你负责跑工商,手续我写给你。陆哥看着家里,顺便给我当司机。”
“那你呢?”温雨晴问。
“我?”宋晚星笑了笑,“我去复赛。”
两天后,复赛名单出来。
宋晚星初赛第二,复赛抽签排十五号。许曼妮初赛第八,擦边进复赛。她进的那一轮评委是刘建国那组,分数松得很,很多人私下骂,但没人敢说。
复赛可以带伴奏,也可以唱原创。每个选手五分钟,评委现场打分。
宋晚星拿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工作室贴墙纸。她看了看通知,放在桌上,继续贴。
“你唱什么?”温雨晴问。
“《青藏高原》。”
温雨晴手里的刷子差点掉了。“那歌谁唱得上去?你疯了?”
宋晚星没疯。前世她为了演一个歌唱家的角色,练了半年声乐,硬是把这首歌啃下来了。虽然比不上专业歌唱家,但在选秀舞台上,够用了。
“你要不要先试一下?”温雨晴不放心。
宋晚星把椅子搬到窗户边,站上去,对着窗外开嗓。
“呀啦索——那就是青藏高原——”
高音砸上去,窗户玻璃嗡嗡震。
楼下的邻居探出头骂了一句:“谁家杀鸡了?!”
宋晚星赶紧闭嘴,从椅子上跳下来,笑出了声。
温雨晴捂着耳朵:“完了完了,邻居要来投诉了。”
陆霆骁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但嘴角又扯了一下。
复赛前一天晚上,温雨晴接到以前同事的电话。那姑娘吞吞吐吐,说“许曼妮找了刘建国,好像要在复赛搞点什么动作”,具体是什么没说,就挂了。
宋晚星正在本子上写曲谱,头都没抬。
“她就是这种人,”她说,“不搞小动作赢不了。”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
她写完最后一个音符,合上本子。
“她能搞的无非就几种:买通评委压我分,或者在后台动我伴奏带。”
“那你怎么办?”
“伴奏带多备几份,让陆哥拿着。评委那边——”她想了想,“你帮我打听一下复赛评委名单,看看有几个跟刘建国关系近的。”
“然后呢?”
“然后,”宋晚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只要我唱得够好,别的评委不敢打太低。比赛是省台办的,不是刘建国一个人说了算。”
复赛当天。
省电视台演播厅大了不少,舞台两侧多了两块LED屏——像素颗粒粗得像筛网的那种。后台化妆间挤了三十个选手,空气里全是发胶和粉底的味道。
宋晚星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裙,腰上系黑色皮带,头发披着。自己化的妆,底妆薄,眼线细,口红暗红。前世在剧组跟化妆师学过,够用。
温雨晴蹲在旁边帮她检查伴奏带。一共三份,一份交音控室,一份放陆霆骁身上,一份宋晚星自己拿着。
“你别抖了。”宋晚星按住她的手。
“我没抖。”温雨晴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抖。
陆霆骁站在化妆间门口,像一尊门神。今天换了深蓝色夹克,头发理短了,精神不少。路过的人都多看他两眼——不是因为帅,是气场。
“十五号选手,宋晚星——准备——”
宋晚星站起来,拿起话筒。温雨晴拉住她的手,没说话,使劲捏了捏。宋晚星回捏了一下,松开了。
走廊里,许曼妮正靠着墙,手里端着保温杯,低头喝茶。看见宋晚星过来,她抬起头笑了。
“晚星,加油哦。”
宋晚星看了她一眼:“你也加油。”
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宋晚星的余光扫到许曼妮的脚往旁边挪了一步——不是自然的挪步,是伸出来的。宋晚星前世跟她斗了八年,太熟悉这种小动作了。她往旁边跨了一大步,绕开了。
许曼妮的脚踩空了,身体晃了一下,保温杯盖没拧紧,水洒出来,溅在她自己的白裙子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那摊水渍,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嘴角抽了一下。
宋晚星没回头,走了。
舞台上,灯光亮起来。
宋晚星站在话筒前。整个演播厅的光都打在她身上,白色的衬衫裙泛着柔和的光。
台下六个评委。陈团长坐中间,左手边省歌舞团的声乐指导,右手边刘建国。另外三个是省艺校、省电台、省音协的。
宋晚星看了一眼刘建国。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看不出情绪。
“十五号选手,宋晚星,参赛曲目——《青藏高原》。”
台下有点骚动。这首歌难唱,圈内人都知道。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选这个,要么真有本事,要么不知天高地厚。
陈团长皱了下眉头,但没上次那种怀疑,更像是“听听看”。
音乐响起来。前奏很长,弦乐铺底,笛子声悠扬。
宋晚星闭上眼睛。
前世她第一次唱这首歌,嗓子差点劈了。后来练了半年才找到那个气息的控制点——不是往上顶,是往下沉。越到高处,气息越要往丹田里压,像打井一样,越深水越清。
第一句出来,声音不大,稳稳的。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音量慢慢往上推,像潮水涨起来,一波一波的。
唱到“亚拉索”那里,她停了两拍,深呼吸。然后开嗓。
高音砸上去,不是嘶吼,是包裹着气息的、从胸腔推到头顶的共鸣。那个音在演播厅里炸开,回声嗡嗡的。
台下安静了。
陈团长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没捡。
刘建国坐直了,手指不敲了。
观众席上有人举起手要鼓掌,又放下来——怕打断她。
宋晚星把最后一句“那就是青藏高原”的“原”字拖得很长,气息一点一点往外送,直到最后一个音落进空气里,她才睁开眼睛。
演播厅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温雨晴在台下哭得妆都花了,一边哭一边鼓掌。
评委席上,陈团长带头站起来鼓掌。声乐指导跟着站起来。其他评委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只有刘建国坐着。
他坐着,但也在鼓掌——轻轻拍着,脸上带着笑,不咸不淡的。
宋晚星鞠了个躬,往台下走。
路过侧幕的时候,她又看见了傅斯年。他站在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两人对视了一秒。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听见他说话。
“唱得不错。”
声音不大,但在后台的嘈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晚星脚步没停,走了。
分数出来:9.47。
全场最高。比第二名高了0.3分。
许曼妮8.86,排在第九。
成绩公布的时候,后台化妆间里有人哭有人笑。许曼妮坐在角落,脸上还有笑,但那笑像贴上去的。
她站起来,走到宋晚星面前。“恭喜你呀,晚星。”伸出手。
宋晚星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握。
“谢谢。”
许曼妮的手悬在半空,收了回去。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笃笃笃笃,比平时快了很多。
温雨晴凑过来小声说:“她好像很不高兴。”
“她越不高兴,我就越高兴。”宋晚星说。
从电视台出来,天已经黑了。
陆霆骁开车。那辆二手桑塔纳花了三万块,跑起来嗷嗷的。温雨晴坐副驾,回头跟宋晚星说:“你知不知道你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陈团长站起来了!他在省团待了三十年,没给谁站过!”
宋晚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夜宵摊的锅冒着白汽。
她脑子里在想两件事。
许曼妮今天太反常了。前世这种时候她早哭哭啼啼装可怜了。今天除了伸那一脚,什么都没做。不对劲。她在等什么?
还有傅斯年。他怎么总出现在她身边?初赛在,复赛也在。今天站在侧幕,那个位置不是选手能去的,也不是普通观众能去的。他是赞助商,不代表要亲自盯着。
想不明白。
车拐进小巷子,车灯晃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晚星,”温雨晴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真的拿了冠军,红了,那些以前看不起你的人会不会都回来找你?”
宋晚星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让他们排队。”
温雨晴笑了。
陆霆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出租屋楼下,宋晚星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窗帘拉着,灯没亮。
“明天,”她对温雨晴说,“你去工商局问个体户执照怎么办。陆哥,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刘建国。省电视台文艺部主任。我要知道他跟谁走得近,手里有什么项目。”
陆霆骁点头。
宋晚星转身上楼。楼道里的灯又坏了,她摸着扶手往上走。
开门,进屋,把包扔在床上。她坐在窗前,从包里掏出那个塑料皮的笔记本,翻开。
1995年4月2日。
复赛第一。许曼妮第九,反常。她不会收手,只会等更大的机会。
刘建国——查。
写到这里,她想了想,又写:
傅斯年。他也来了。巧合?
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她把笔一划,划掉了。
跟主线没关系的事,不写。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然后没声了。
宋晚星关了灯,躺在黑暗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