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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六章 母女      ...


  •   《母女》开机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雨。宋晚星到片场的时候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亮晃晃的。于蔓曼已经到了,坐在化妆间里让化妆师上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你来得正好。过来坐,等会儿咱俩对对戏。”于蔓曼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化妆师正在给她画眉毛,画了一笔,她闭着一只眼睛说,“第一场就是咱俩的对手戏,母女吵架。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准备怎么演?”
      宋晚星坐下来,把剧本翻到第一场。“何佳是个高中生,叛逆期。她妈管她管得严,她烦她妈。这场戏是放学回家,她妈问她成绩单的事,她不想说,俩人就吵起来了。”于蔓曼听完眉毛画好了,睁开两只眼睛,从镜子里看着宋晚星。“何佳不只是烦她妈,她是怕她妈。怕她失望,怕她管太多,怕自己不听话就不是好孩子了。叛逆只是表象,底下是恐惧。”
      这场戏导演姓孔,叫孔立华,拍过很多家庭剧,在这个类型里算是老手。他喊了开始以后,于蔓曼站在厨房里择菜,动作不快不慢,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人。宋晚星背着书包从门口进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拿了一瓶水拧开就喝,一切都是日常里见惯的样子。
      “成绩单呢?”于蔓曼头都没回地问。何佳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放学校了。”“放学校干嘛?老师说今天发。”“忘了。”
      于蔓曼把手里的菜放下,转过身来。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疲惫的、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宋晚星看着她的眼睛。何佳的台词本应是“我什么时候没让你省心”,但她没有说这句。她说了剧本里没有的一句:“我在你眼里就从来不是好孩子,对吧?”这句话把于蔓曼打了一下。她愣了一下,接上了。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不是好孩子?你是好孩子。我只是想让你更好。妈错了吗?”
      宋晚星的鼻子酸了,也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这场戏拍完了,没有一个人哭,但那种想哭又不能哭的酸涩弥漫在整个片场。
      孔立华喊了“过”,从后面走到前面来。“你加的那句台词哪来的?”他问宋晚星。
      “现场想的。”
      “以后现场想的先跟我说一声。这次正好,以后不一定。”
      “好。”
      中午放饭的时候,宋晚星和于蔓曼蹲在片场外面的台阶上吃盒饭。红烧肉、炒豆芽、米饭,肉不多豆芽不少,油水一般。于蔓曼吃得很慢,一粒一粒拣米饭,像数米粒。
      “你加那句台词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于蔓曼问。
      宋晚星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在想我妈。虽然我没见过她。”
      于蔓曼的手停了,把那粒没放进嘴里的米饭又放回饭盒里。“你妈呢?”
      “在福利院的时候,阿姨说我妈把我放在门口就走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去哪了。”
      于蔓曼沉默了一下。“你恨她吗?”
      宋晚星想了一下。“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晚上收工以后,宋晚星回到住处。小黄在门口等她,尾巴摇得像风扇。她蹲下来摸了摸小黄的头,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温雨晴回省城处理工作室的事了,屋里空荡荡的。
      她给傅斯年打了个电话,说今天拍戏的事。
      “我今天加了一句台词,导演没骂我,反而夸我了。”
      “加什么了?”
      她说了那句台词。“我在你眼里就从来不是好孩子对吧?”傅斯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不是好孩子,你是好演员。”
      宋晚星握着电话,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画圈。“傅斯年,你说我要是没来北京没拍戏,我现在会在干嘛?”
      “在省城。”
      “在省城干嘛?”
      “写剧本,或者在哪个剧组跑龙套。可能已经拿了省台的什么奖。”
      宋晚星笑了一声。“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你有信心。是你对自己有信心。”
      《母女》拍了快一半的时候,宋晚星收到了戛纳的消息——《候鸟》入围了“一种关注”单元。不是主竞赛,但“一种关注”是戛纳官方单元,含金量不低。何旭东说够了,《候鸟》这个片子能进戛纳,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林芝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说要去一个星期,机票酒店已经订好了,礼服设计师在赶。宋晚溪说不用那么隆重吧,林芝说必须隆重,这是你在国际舞台上的第一次亮相。
      出发那天,傅斯年来送她。首都机场国际出发口,他帮她把行李箱从车上搬下来,温雨晴识趣地先走了。两个人站在出发口,旁边是来来往往的旅客。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提起来递给她。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好好走红毯。”
      “好。”
      “别紧张。”
      “我不紧张。”她看着他。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着,露出来的锁骨。她伸手帮他把领子翻好,手指碰到他脖子的皮肤,他的耳朵尖红了。她笑了笑,拉着行李走了。
      进了安检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不清表情。她拿出手机给发了一条:你耳朵又红了。他秒回了三个字:快点走。
      戛纳比北京暖和。五月的南法,阳光好得不像话。宋晚星穿着设计师准备的礼服,深蓝色的,露背。温雨晴帮她整理头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你别抖了,抖得我紧张。”
      “我没抖。”
      “你从刚才就开始抖了。你再抖我自己弄。”
      温雨晴把手背到身后攥了攥拳头,继续整理。
      红毯不长,但走得慢。两侧的记者喊“看这边”,闪光灯噼里啪啦。宋晚星不是第一次走红毯,但这是她第一次走国际红毯。以前在电视上看别人走,觉得不过如此。现在自己站在这里才明白,那些人的微笑是练了很久。
      何旭东在红毯尽头等她。“紧张吗?”他问。
      “还好。”
      “你手心全是汗。”
      她把湿漉漉的手心在裙子上擦了擦。“那是热的。”
      《候鸟》在戛纳放映了两场。第一场是媒体场,第二场是公众场。媒体场的影评人看完大多给了好评,也有骂的。一个法国影评人在推特上说“这部电影太长了,像一只真的候鸟在飞,飞了很久才到目的地”。何旭东看到这条的时候笑了一下,对宋晚星说“他说的对,确实太长了”。宋晚星说剪短一分钟都要少很多情绪。何旭东又说,不减了挨骂就挨骂吧,又不是没挨过。
      公众场散场后有个法国老太太走过来,不会说英语。她拉着宋晚星的手说了一串法语。宋晚星没听懂,翻译在旁边翻成英文说“她说她丈夫去年去世了,她看了这部电影哭了好久。她说谢谢你”。宋晚星看着老太太红红的眼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握了握她的手。
      回北京的飞机上宋晚星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今年的计划。《母女》还有一半没拍,回去接着拍;拍完以后《长夜》的剧本还要改;下半年还有一部戏。事情一件一件排着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飞行模式没关。她有点不安,想着要不要打开看看。
      到北京是早上。首都机场T3航站楼,温雨晴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宋晚星跟在后边。一出来就看见了他,还是那件深色外套。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回来了。”他说。
      宋晚星站在那儿。“嗯,回来了。”
      “累不累?”
      “还行。”
      他看了她一眼。“瘦了。”
      温雨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别每次都先说瘦了?换个词行不行?”
      傅斯年看了温雨晴一眼没接话,转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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