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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得奖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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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鹰奖的奖杯放在客厅电视柜最中间的位置，旁边是金鸡奖的奖杯，左边是《归途》的海报，黑白的，右边是还没来得及裱起来的获奖照片。宋晚星从长沙回来以后在家睡了一整天。不是懒，是累。从入围到颁奖，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月，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现在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放了气的气球，拿了个杯子都觉得沉。
温雨晴做了排骨汤。排骨炖得烂，骨头和肉一碰就分开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葱花洒在上面被热气蒸得蔫了。宋晚星喝了兩碗，啃了三块排骨。温雨晴看着她的吃相，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一直在好好吃。”
“你管盒饭叫好好吃？”
宋晚星没接话，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
林芝打来电话的时候，宋晚星正在啃排骨，手上沾满油。
“休息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
“差不多就是还没好。再给你两天，两天以后来公司。一堆剧本等着你挑。”林芝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事，《候鸟》要报名参加戛纳电影节。何旭东的意思是要带你一起去。”
宋晚星的手停住了。戛纳。她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油渍糊在指缝里不太好擦。“什么时候？”
“五月。”
“好。”
下午，宋晚星接到了一个她没想到的电话。于蔓曼。
“有空吗？出来喝杯咖啡。”
她们约在三里屯一家咖啡馆，周二人不多。于蔓曼比宋晚星早到，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杯口已经没热气了。她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没化妆，素着一张脸但五官底子好，不化妆也好看。宋晚星坐下来也点了杯美式。
“恭喜你拿奖。”
“谢谢于老师。”
于蔓曼端起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你别叫我于老师，叫名字就行。我比你大十几岁，但也没大到当你老师的份上。”宋晚星叫了一声“蔓曼姐”。于蔓曼应了。
她在北京待了快十年，但朋友不多。女演员之间的友情，在这个圈子里是奢侈品。宋晚星不知道于蔓曼为什么找她，但来都来了，坐着听听也无妨。
“我接了个新戏。女主角，四十岁。导演让我自己找演员演我女儿。我想找你。”于蔓曼说，目光落在宋晚星脸上。
宋晚星看着她。“你确定？我跟你长得不像。”
“不像没关系。观众会相信的，只要你演得好。”
宋晚星想了想。“剧本给我看看。”
于蔓曼从包里拿出一个剧本推过来。封面写着《母女》两个字，底色是浅绿色。宋晚星翻了翻。讲的是一个单亲妈妈和女儿之间的故事。妈妈是中学老师，女儿是高中生，叛逆，早恋，跟妈妈吵架。吵了两年，最后妈妈生病了，女儿一夜之间长大了。剧本写得很细腻，没什么大起大落的情节，全是日常。但这种日常最难演，因为观众太熟悉了，你稍微演假一点他就知道。
“我看完给你答复。”
“不急。五月之前就行。”
晚上，傅斯年来接她吃饭。国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包间不大，两个人坐有点空。他点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一个汤。
“于蔓曼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打电话了。”
宋晚星看着他的脸，没有表情变化。“她说什么？”
“问我你跟我的关系，还说她想找你演戏。”傅斯年给宋晚星夹了一块鱼头，把鱼眼睛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他不是不吃，是觉得鱼眼睛不好看。宋晚星把鱼眼睛夹过来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宋晚星把筷子放下。“傅斯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什么事你都替我挡了，替我查了，替我解决了。现在怎么让我自己决定了？”
傅斯年看着她。“因为以前你不红。现在你红了，你的事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很多人的事。我不能替你挡，因为你身后的人太多了。我只能站在你旁边。”
宋晚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有点咸，舌头被烫了一下。她把碗放下，忍了忍那阵疼。“我不需要你挡在前面，你站在旁边就够了。”
吃完饭傅斯年送她回家。车停在楼下他没熄火，说要走。宋晚星问他不上去坐坐吗。他说不了，明天一早的会。以前他总会找理由多待一会儿——“喝杯水就走”“看看小黄就走”“坐五分钟就走”。今天他说走就走，车门关得干脆利落，没回头。宋晚星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四月的北京，夜风是暖的。
上楼以后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小黄从阳台上跑过来趴在她脚边，头搁在她鞋面上。
她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金鹰奖拿了。五月去戛纳。于蔓曼找演戏。《母女》。傅斯年今天没上楼。
笔尖在“没上楼”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把这些都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站在旁边就够了。
合上本子，她站起来去洗澡。小黄跟到浴室门口，趴下来等她。
第二天一早，宋晚星去了公司。林芝的办公桌上堆了十几个剧本，摞了几摞高的那摞快倒了。她看见宋晚星进来，把那摞快倒的扶正，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些是初步筛选过的，我筛了两轮。你再挑，看中哪个跟我说。”
宋晚星坐下来一本一本翻。古装、现代、悬疑、爱情、正剧、喜剧，什么都有。翻到第五本的时候她停了——《长夜》。
不是剧本，是一本小说，封面写着“长夜”两个字，作者署名赵明远。她没听说过这个人。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又翻了几页，把书合上了。“这个赵明远是谁？”
“新作者，以前没出过书。这本小说是去年写的，在网上发了贴，点击率高，有人推荐给我了。”
“我要见这个作者。”
“为什么？”
“因为这个故事有骨头。”宋晚星把小说放进包里。“不是那种软绵绵的爱情，是硬的东西。现在市场上缺这个。”
见到赵明远是在一个星期以后。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背着个双肩包。他坐在公司会议室里看起来不太自在，手不知道放在哪里，一会儿搁桌上，一会儿放腿上，最后插进了卫衣口袋里。宋晚星坐在他对面，咖啡没喝，水也没喝。
“赵老师，《长夜》这个小说，你想改成剧本吗？”
赵明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这么直接地问。“我……我没写过剧本。”
“我写过。我可以教你，但故事是你的，我不动你的骨头。”
赵明远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缺好故事。”
签了合同以后宋晚星开始改剧本。她让赵明远坐在她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过。改剧本比写剧本还累，写剧本是从零到一，是从无到有，改剧本是从有到更好。但好的小说不一定能改成好的剧本。小说的节奏是读者自己控制的，剧本的节奏是导演和剪辑控制的。观众不会等你。
赵明远一开始不习惯，改了几场就开始发脾气。
“你把我这个情节删了，那后面的伏笔怎么办？”
“伏笔挪到前面来。观众等不了三集。”
“可是——”
“没有可是。你是写小说的，小说读者有耐心。剧本观众没有。”
赵明远不说话了。
宋晚星继续说，“你信我，我不会把你的东西改坏。”
改到第五稿的时候赵明远不闹了。他承认宋晚星改完以后节奏确实好了，那些他觉得可惜的地方其实可以删，观众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背景。
《长夜》的剧本定稿那天，赵明远请宋晚星吃了顿饭。在公司楼下的小饭馆，两碗牛肉面。“宋老师，谢谢你。”宋晚星说不用谢。
他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有没有导演对这个本子感兴趣？”
宋晚星笑了笑。“我已经问了。有两个导演看了大纲，感兴趣。等剧本定稿了就约他们谈。”
赵明远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你是骗子吧？哪有这么好的人？”
“我不是好人。”宋晚星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我只是喜欢这个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