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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海选就碾压,是我太强还是你太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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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电视台门口,队伍排出去两条街。
宋晚星站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几十号人,后面也是几十号人。三月底的风还有点凉,但太阳晒着也热,前面一个姑娘穿着高领毛衣,脖子后面汗湿了一片。
温雨晴挤过来,手里举着两瓶北冰洋,瓶壁上凝着水珠。“给你,冰的。”
宋晚星接过来,瓶盖在铁栏杆上一磕,撬开了。汽水冲上来,她赶紧嘬了一口,气泡辣得眼睛眯起来。
“你说你,非要来参加这个比赛。”温雨晴一边喝一边叨叨,“你那个剧本卖了八万块,够你吃好几年的,好好写剧本不行吗?非要来唱歌。”
“写剧本是赚钱,唱歌是出口气。”宋晚星把汽水瓶子贴在脸上凉了凉,“而且你不觉得,站在台上让别人看着我,比坐在屋里写字有意思多了?”
温雨晴白了她一眼:“你就是想出风头。”
宋晚星没反驳,笑了。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前面那个穿高领毛衣的姑娘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转回去跟同伴小声嘀咕:“穿成这样也来比赛?”
宋晚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诶,你看那边。”温雨晴扯她袖子。
队伍前面,离入口不远的地方,许曼妮正站在树荫下。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蕾丝衬衫,配深蓝色百褶裙,头发烫了波浪卷,化了全妆。身边围着三个人——一个人给她举伞,一个人帮她拿包,还有一个是王总。
王总正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笑得一脸褶子。
那个戴眼镜的,宋晚星认识。刘建国,省电视台文艺部主任,这次比赛的评委副主任。
“你帮我盯着许曼妮那边,”宋晚星低声说,“她跟那个眼镜男说什么都记着。”
温雨晴没问为什么,点了下头。
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宋晚星。
海选在一间旧排练厅里。水泥地,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啪啪响。三个评委坐在长条桌后面,中间那个头发半白,脸色不太好看。
宋晚星走进去的时候,中间那个老头头都没抬。
“姓名。”
“宋晚星。”
“唱什么?”
“《山歌好比春江水》。”
老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眼看她。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现在的小姑娘还唱这个?
“清唱。开始吧。”
宋晚星站到排练厅中间。头顶两根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啦滋啦响,像心跳。
她没急着开口。先闭了会儿眼睛。
前世她第一次上台,腿抖得站不稳,张嘴就跑调。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话筒怎么拿都是现学的。现在她知道,唱歌这回事儿,七分功夫在开口之前。
吸气。气沉到丹田。
开嗓。
“山歌好比春江水——不怕滩险弯又多——”
排练厅不大,她的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嗡嗡的。
老头手里的笔彻底停了。
旁边两个评委对视一眼,一个挑了挑眉,一个张了张嘴。
宋晚星没管他们,继续唱。她把副歌的调子往上翻了一截,加了一个花腔。这是她前世跟一个彝族歌手学的,在那之前她不知道民歌还能这么唱。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
排练厅安静了两秒。
然后老头拍了一下桌子——不是鼓掌,是拍,杯子里的水都跳了一下。
“你是跟谁学的?”
“跟一个老人学过几年。”宋晚星说。
“哪个老人?”
“已经过世了。”
她没说谎。那个彝族歌手十年前就去世了。
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然后说:“回去等通知。不出意外,直接进复赛。”
宋晚星鞠了个躬,转身走出去。
门口的工作人员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小声跟同事说:“陈团拍桌子了。”
走廊里,许曼妮靠在墙上翻杂志。看见宋晚星出来,她抬起头,笑得很甜。
“晚星,怎么样?”
“过了。”
“太好了。”许曼妮把杂志合上,“我也过了呢。我唱的是《甜蜜蜜》,评委说我声音像邓丽君。”
宋晚星看了看她那副精心打扮的样子,说了句“恭喜”,然后走了。
温雨晴跟上来,小声说:“她那个评委,就是那个刘建国负责的那一组。她进去两分钟就出来了,唱得好坏都不知道。”
“她唱得一般。”宋晚星说,“但她有王总,王总跟刘建国是老交情。”
温雨晴咬了下嘴唇:“那不是不公平吗?”
“公平?”宋晚星笑了一下,没往下说。
下午,宋晚星在市中心的一条街上逛。
九十年代中期的商业街,不像后来那么亮堂。路边的小店一家挨一家,门口竖着大喇叭,循环播放“跳楼价”“最后三天”。卖衣服的架子推到人行道上,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宋晚星在一家叫“红蜻蜓”的店门口停下来。
橱窗里挂着一件大红色的裙子。收腰,长袖,领口有点改良旗袍的意思,但不是那种老气的红,是正红,亮得扎眼。
“太艳了吧?”温雨晴凑过来,“比赛穿这个?”
“台上灯光一打,红色最抓眼球。”宋晚星推门进去。
问了价,一百二十块。
温雨晴倒吸一口气:“一百二?你昨天刚赚了八万,也不能这么花啊。”
“该花的要花。”
宋晚星付了钱,把裙子叠好装进纸袋。出来的时候,她往街对面瞟了一眼,步子顿了一下。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100。1995年,奥迪100不是一般人能开的。
车门开着,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踩出来。
然后一个人从车里出来。
高。很高。至少一八八。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黑衬衫,没打领带。五官冷,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面部的线条像是刀裁出来的。
他下了车,没往这边看,径直走向旁边的省宾馆。
宋晚星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她见过这张脸。前世。
在剧组的酒局上,在颁奖礼的台下,在某个深夜的酒吧门口。他不认识她,中间隔着一整条银河系。只有一次,她喝多了蹲在路边吐,一双黑皮鞋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张名片。
“别喝了。你是个好演员,别糟蹋自己。”
她抬头,看见一张冷淡的脸,但眼睛里有温度。
那张名片后来弄丢了。她只记得他姓傅,从来没胆子打过去。
那是傅斯年。
“晚星?晚星!”温雨晴在她面前挥手,“你发什么呆呢?看见谁了?”
“没什么。”
“你脸红了。”
“风吹的。”
“大晴天哪来的风?”
宋晚星没搭理她,转身走了。
三天后,初赛。
省电视台八百平米演播厅。
灯光白晃晃地打下来,舞台像一口大锅扣着。台下六个评委,观众席坐了几百号人,声音嗡嗡的,像蜂窝。
后台化妆间挤了几十个姑娘。有人在对歌词,有人在开嗓,有人蹲在墙角哭——紧张得不行。
宋晚星坐在角落,温雨晴蹲在她旁边帮她整理红裙子的腰带,手一直在抖。
“你能不能别抖了?”宋晚星按住她的手。
“我替你紧张嘛!”温雨晴小声说,“这一轮要刷掉一半的人。昨天我听人说,有几个选手自带伴奏带,还请了专业编曲。你还清唱?”
“清唱怎么了?”
“你就不怕吃亏?”
“不怕。”宋晚星把那根腰带从温雨晴手里拽出来,自己系好,“我这辈子没什么怕的。”
门被推开,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来。
“十五号——宋晚星——准备——”
宋晚星站起来。
温雨晴一把抓住她的手:“加油。”
宋晚星捏了捏她的手,松开。
舞台上,灯光调成了暖色调。
主持人报了幕,宋晚星走出来。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大红色裙子,确实扎眼。
陈团长坐在评委正中间,手里拿着她的资料,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宋晚星站在舞台中央,手握话筒,没急着唱。
她扫了一眼台下。温雨晴坐在左边第三排,两只手攥在一起,嘴唇在动,不知道念叨什么。右边第一排,有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手里没拿节目单,就直直看着她。
是他。
傅斯年。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宋晚星愣了一秒,收回目光。
算了,爱来不来,跟她没关系。
“清唱。”她对话筒说了两个字。
台下安静了。
陈团长皱了下眉头——又是清唱?
宋晚星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她今天不唱民歌。她唱一首自己的歌。
说是自己写的,其实是前世听过无数遍的一首民谣。原唱是个不出名的小众歌手,2022年发的,叫《途中》。她把歌词改了改,把“手机没电了”改成“灯灭了”,把“导航说走错了”改成“风吹着路歪了”。
讲的是一只鸟飞过高山和河流,最后停下来,不再飞了。
这首歌,在她前世最难熬的那段时间,陪她熬过无数个失眠的夜。
她从来没唱给别人听过。
今天唱了。
没有伴奏,没有人声和声,就一把嗓子。低音的地方像水一样流,高音的地方像风一样飘。中间有一段无伴奏的吟唱,她把“呜”字拖得很长很长,嗓子眼里的气一点一点放出来,像是在往外倒什么东西。
演播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空调的嗡嗡声。
唱到一半的时候,前排有个人的大哥大响了。嗡嗡嗡的震动声。旁边的人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人手忙脚乱地按掉了。
宋晚星没被打断,继续唱。
最后一个音落下。
安静了三秒。
然后陈团长带头拍手。其他评委跟着鼓了掌。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播厅里听着很清楚。
观众席上,温雨晴站起来拼命鼓掌,眼泪糊了一脸。
傅斯年没鼓掌。但他从椅背上坐直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点意外”的表情。
宋晚星鞠了个躬,转身往后台走。
走到侧幕,腿才开始抖。
后台走廊里。
“十五号,宋晚星,总分——9.28分。”
喇叭里的声音还没落,温雨晴就尖叫了一声。
9.28,目前为止的最高分,比第二名高出0.3分。
周围几个选手看过来的眼神,嫉妒得像刀子。
宋晚星没叫,但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分数够了。够她进复赛。
走廊那头,许曼妮站在那儿,身边围着那几个人。她的分数是8.91,排第五。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像贴在脸上的,风吹不动。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声音甜得发腻:“晚星,你唱得好好哦。你这个歌是谁帮你写的呀?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
“我自己写的。”
“哇——”许曼妮捂嘴,“你还会写歌呀?好厉害哦。”
嘴上这么说,眼里的光不对。
“王总帮我联系了一个很厉害的编曲老师,专门给我写新歌复赛唱。你要不要也来?我帮你跟王总说说。”
“不用了。”
许曼妮咬着嘴唇,看了她几秒,笑了笑:“那好吧。复赛见咯。”
高跟鞋笃笃笃笃,走远了。
温雨晴凑过来小声说:“她刚才是不是在炫耀?”
“嗯。”
“那你怕不怕?”
“怕。”宋晚星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怕她不动手。”
晚上,出租屋。
宋晚星洗完澡,头发湿着,坐在床上翻笔记本。
今天比赛她给自己打七分。扣掉的三分,是因为唱到最后的时候走神了——脑子里闪过了傅斯年的脸。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翻了翻前世的记忆。1995年傅氏集团刚开始做文娱,第一个项目是京城的影视基地,跟这个省台的选秀八竿子打不着。
想不明白,不想了。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
初赛过了。许曼妮急了。下次她会动手。
再下一行:
招保镖。明天去找老赵。
老赵——那个修车工。前世他是车祸目击者,后来死了。这辈子她得先找到他。
写完这些,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平。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像个歪歪扭扭的闪电。
她盯着那道缝看了半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许曼妮的笑,有顾衍之的脸,有傅斯年的那个“有点意外”的表情。
“不谈恋爱。”她对自己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呼呼吹着。1995年的春天,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