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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十三章 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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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的体验生活结束那天，刘婶送了一双布鞋。是自己纳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一排排像蚂蚁排队。鞋面是黑灯芯绒的，鞋口包了一圈白布边。宋晚星接过来的时候，鞋底还带着浆洗过的硬度，折不动。
“姑娘，你以后拍电影，穿这个。”刘婶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补了一句，“比那个胶鞋舒服。”
宋晚星把布鞋装进帆布包，跟刘婶说“走了”。刘婶站在院门口，手抄在围裙底下，没挥手也没说话。车开了，从后视镜里看她，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归途》的拍摄地在江西和福建交界的一个老县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的房子还是八十年代修的。剧组包了县城唯一一家招待所，三层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走廊里的灯管不够亮，晚上走路像走在隧道里头。
宋晚星到的时候，大部分演员已经到位了。顾深在大堂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英文的。看见她进来，书合上了。“你晒黑了。”
“体验生活。”
“姜导说你手上磨了泡。”
宋晚星张开手掌给他看。水泡已经好了，但留下几块硬茧，摸上去粗糙。顾深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于蔓曼住二楼，宋晚星住三楼。
开机第一场戏，姜维选了林秀兰回城的那场——不是开头，是中间偏后的一场。林秀兰已经回了城，在工厂里做工。她站在流水线前，把零件一个一个地往机器上放。动作单调，重复，一天几千次。这场戏没有台词，没有对手，就她一个人，站在流水线前。镜头拍了四十分钟，宋晚星站在那儿四十分钟。她没有故意做表情，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只是站在那里，手在动，眼睛看着零件。
姜维喊“卡”的时候，她的右手食指被零件划了一道口子。血冒出来，滴在流水线上，一滴一滴的，在银色的传送带上格外显眼。剧组的医生跑过来给她消毒，碘伏涂在伤口上，疼得她手指缩了一下。
姜维看着那条沾了血的传送带，对摄影师说：“刚才那条，不要剪。”
第二天拍的是于蔓曼的戏。林秀兰的母亲来城里看女儿，母女俩在工厂门口见面。于蔓曼演得很好。她的台词功底扎实，每一句都稳稳当当的，情绪也到位，眼泪来得刚刚好。但宋晚星注意到她有一个习惯——每次演完一条，她会立刻转头看监视器，看回放，确认自己好不好。这个动作暴露了她的不安全感。
拍完那场戏，于蔓曼在片场门口抽烟。
宋晚星走过去。“于老师，刚才那条，你演得真好。”
于蔓曼抽了口烟，没看她。“你不用说客气话。”
“不是客气话。”
于蔓曼把烟掐了。她看了一眼宋晚星的手，食指上包着创可贴。“你的手怎么了？”
“被零件划了一下。”
于蔓曼沉默了片刻。“我以前演戏的时候也受过伤，拍古装戏从马上摔下来，躺了三个月。从那以后我就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再也演不了戏。”
宋晚星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于蔓曼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那种“你还年轻你不懂”的笑。“好好的？我三年没接到好剧本了。不是没戏拍，是没好的戏拍。你知道一个演员三年不拍好戏是什么感觉吗？像慢性咽炎。死不了人，但一直不舒服。”
她走了。
晚上，宋晚星接到方远山的电话。上海卫视那边终于松口了，《大唐传奇》排进了九月的黄金档。方远山的声音很高兴，音调比平时高了不少。
宋晚星靠在招待所的床上。“方总，恭喜。”
“同喜同喜。你那个剧本，终于要跟观众见面了。”
挂了电话，宋晚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大唐传奇》九月上海卫视黄金档。然后又写了一条：许曼妮那边呢？不可能没反应。
果然，第二天温雨晴就发来了消息。许曼妮的新综艺收视率下滑了，从第三名掉到了第七名。她在节目里的表现被人吐槽“做作”“假笑”，弹幕里有人说“还是宋晚星唱歌好听”。
温雨晴说许曼妮在后台发了好大一通火，摔了两个杯子，把化妆师都吓跑了，经纪人在旁边劝了半天。宋晚星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了。许曼妮在省城的那些小动作，从她来北京之后就再也伤不到她了。省城的盘子太小了，小到你摔一跤就没人记得你是谁。
拍摄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宋晚星接到傅斯年的电话。
“我在江西。”
宋晚星愣了一下。“你来干嘛？”
“探班。”他说，“顺便看看你。”
他开了十个小时的车，从北京到江西。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剧组在招待所旁边的饭馆包了几桌，正在吃饭。傅斯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风尘仆仆的。他站在饭馆门口往里看，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很清楚。
宋晚星放下筷子走出去。
“你怎么不提前说？”
“说了你会让我来吗？”
宋晚星没说话。傅斯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到她的手上，停了一下。“手怎么了？”
“小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递过来。“消炎的，比创可贴管用。”
宋晚星接过药膏，捏在手心里，铝管有点凉。“你开了一整天车就为了送这个？”
“不是。是为了看看你是不是又瘦了。”
宋晚星没接话，招呼他进了饭馆，添了一副碗筷。傅斯年坐她旁边。他吃饭不怎么夹菜，只喝了一碗汤，汤是冬瓜排骨汤，炖得有点咸，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顾深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傅斯年一眼，又看了看宋晚星。“你男朋友？”
宋晚星说“不是”。傅斯年没说话。
顾深没再问，低头吃饭了。
吃完饭，宋晚星和傅斯年在县城的老街上走了一圈。路是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大多数地方是黑的。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发行的事，你帮了方总，方总很开心。”
“嗯。”
“《归途》拍完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宋晚星想了想。“继续拍戏。继续唱歌。把工作室做大。把《大唐传奇》的后续剧本写出来。”
傅斯年沉默了一会儿。“你给自己排得太满了。”
“不排满，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
宋晚星没回答。她低着头看脚下的石板，石板缝里长了草，被踩扁了贴着地面。
傅斯年没追问。“于蔓曼在剧组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她比我想的好相处。”
“那就好。”傅斯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下手表。“我该走了，明天还有会。”
宋晚星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窝比平时深。可能是因为累的，开了十个小时的车，只在路上歇了一次。
“你不住一晚？”
“不住。明天一早的会。我开夜车回去。”
宋晚星想说路上小心，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她看着他的车灯亮起来，拐过街角，消失了。
回到招待所，温雨晴在房间里等她，手里拿着一条新毛巾。“那个姓傅的走了？”
“走了。”
“大老远跑来待一个小时就为了看你一眼？他有病吧。”
宋晚星没说话，把那条新毛巾接过去搭在椅背上。
《归途》拍了四十天。杀青那天，姜维没有搞杀青宴，只请大家吃了一顿盒饭。盒饭还是那个盒饭，米饭夹生，菜是红烧茄子和炒豆芽，但每个人都吃得很慢，好像这顿饭吃完了就再也吃不到了。
姜维端着盒饭走到宋晚星面前，蹲下来。“林秀兰走了，宋晚星回来了。”
宋晚星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姜导，谢谢你。”
姜维摆摆手。“别谢我。谢你自己。你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年轻演员。”
于蔓曼走过来，手里也端着盒饭。她没说话，站在旁边吃了一会儿，筷子在饭盒里慢慢扒拉。然后她说了一句：“宋晚星，下部戏，别让我再碰上你。碰上你了，我赢不了。”
宋晚星看着她。“于老师，你是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于蔓曼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纹，嘴唇的弧度透着一种坦白之后的轻松。“我谁都不怕。我只是老了。”
她端着盒饭走了。
杀青以后，宋晚星在北京只待了一天，然后就去了上海。《大唐传奇》的发布会定在八月下旬，上海卫视的大演播厅。方远山提前两天到了，头发染黑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他穿着一身新西装，领带打得很紧，走路的时候脖子梗着，像怕领带滑下来。
发布会的流程很简单——制片人发言、导演发言、主演亮相、记者提问。
宋晚星是最后一个发言的。她站在台上，面前是几十家媒体，摄像机镜头黑洞洞的，像一排眼睛。
“这个剧本，我写了两年。”她顿了一下，台下很安静，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不是因为我写得慢，是因为我把每一句台词都当成了真的。沈若溪不是在演戏，她是真实的。”
有记者举手。“听说省台曾经卡过这个项目的立项，有这回事吗？”
方远山的脸色微变。宋晚星看着那个记者。“省台卡过，但后来批了。这就够了。”
另一个记者问：“你对收视率有什么预期？”
宋晚星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前十。不是省台的前十，是全国的。”
发布会结束后，方远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水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他新买的皮鞋上。“晚星，你说全国前十，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达不到——”
“达不到也没关系。但你不能连想都不敢想。”
晚上，宋晚星在酒店房间里收拾东西。发布会开完了，明天回北京。电视开着，上海卫视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假。她把电视关了，站在窗前。上海的夜景比省城亮，比北京密，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像蜂巢。
手机震了。傅斯年发来的消息：发布会上说得不错。
宋晚星回：你在电视上看到的？
傅斯年：嗯。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了条消息：什么时候回北京？
宋晚星回：明天。
隔了几秒，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