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体验生活
...
-
赣南的六月，天亮得早。五点不到，窗外就有鸟叫了，不是城里的麻雀，是山里那种叫不出名字的鸟，声音尖，一声接一声，像催人起床的闹钟。宋晚星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灰的，但鸡已经开始叫了。村支书家的公鸡嗓门大，叫一声能传半个村子。
她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瓦片缝。那条缝比昨天大了，可能是夜里风吹的。能看见一小块天，灰蓝色的，没有星星。木板床硬得硌骨头，她翻了一夜身，左边胯骨压疼了翻右边，右边压疼了再翻左边。被子太重了，压得她喘气都费劲，像有个人趴在她身上睡觉。
起床的时候腰酸背痛。她站在院子里刷牙，从井里压上来的水凉得牙齿发酸，含在嘴里腮帮子都僵了。牙膏沫掉在地上，被一只路过的母鸡啄了一下，大概以为是吃的，啄完发现不对，甩了甩头走了。
村支书的妻子刘婶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红薯粥，搁在院子的石桌上。“姑娘，你起这么早做啥？又没得事做。”宋晚星说有事做，今天要跟刘婶去地里。刘婶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从她白净的脸上落到她那双手上，看了又看。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这双手，是干活的吗？但刘婶没说出来，嘴上说的是“那你换了衣裳，我那有胶鞋，你的鞋不行，穿我的，可能大了点，垫点草就行”。
宋晚星回屋换了一身旧衣服，灰扑扑的，袖口和裤脚都磨毛了边。刘婶的胶鞋大了两码，她往里面塞了两把稻草，是刘婶教她的办法——干稻草，塞进去踩实了，就不晃荡了。稻草梗硌脚底板，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一根一根的，像踩着一把筷子。
地不远，从村口走出去，过了那座石板桥，再走十分钟就到了。种的是花生，一垄一垄的，叶子绿油油的。刘婶递给她一把锄头，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握上去滑溜溜的。锄草的时候要弯着腰，一直弯着，一上午都弯着。宋晚星锄了半小时腰就酸了。不是拍戏那种酸，是真实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酸。
快到中午，太阳晒得后背发烫。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盐渍印在灰布上，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刘婶直起腰看了她一眼。“你腰不好？”
宋晚星在省城拍戏的时候从高处摔下来过一次，当时不觉得什么，拍了片说没事。但今天锄了半小时草，隐隐有点酸痛。
“没事。”
刘婶没再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夏天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个宋晚星说不清楚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
中午回去吃饭。刘婶做了三个菜——炒南瓜、炒豆角、一碗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杀的猪熏的，切得薄薄的，肥肉透明，瘦肉发黑。宋晚星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咸，很咸，咸得她喝了一大碗水。刘婶看着她喝水，笑了。“你这个姑娘，吃不了咸。”宋晚星说是，她以前不吃咸。刘婶又问她是城里人吧。她说是。刘婶没再问了。
下午没有去地里，姜维安排的体验内容之一是喂猪。刘婶家养了两头猪，关在院墙外面的猪圈里。宋晚星提着一桶猪食过去的时候，两头猪挤在食槽前，嘴拱嘴的，哼哼唧唧的，把食槽拱得歪歪扭扭的。
猪食是红薯藤切碎了拌的米糠，闻着一股酸味。她拿木瓢往食槽里舀。大一点的猪凑过来，嘴拱到她手背上，鼻子的触感又湿又硬，还有点烫。她被吓了一跳，手抖了一下，猪食撒了半瓢。刘婶在旁边看见了，笑出了声，说别怕，它不咬人。大猪的鼻子在她手背上蹭来蹭去，痒得很。
收工以后，宋晚星坐在院子里洗脚。胶鞋里塞的稻草已经踩扁了，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泥巴，用刷子刷了好一会儿才刷干净。脚底板磨出了水泡，左脚的已经破了，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一碰就疼。
温雨晴从屋里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她脚边。“烫一烫，舒坦。”宋晚星把脚伸进盆里，水烫得她嘶了一声。“你那个水泡得挑开，把水挤干净，不然明天走路更疼。”温雨晴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眉头皱成一团，“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宋晚星没回答，闭着眼睛，热水泡着脚。
“雨晴，你说我以前过的是不是太舒服了？”
温雨晴愣了一下。“你过得舒服？你从省城到北京，住出租屋，拍戏受伤，膝盖破皮，脚底磨泡，你说你过得舒服？”
宋晚星睁开眼看着院子外面。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变成深蓝色，轮廓模糊了。
晚上，宋晚星躺在床上翻笔记本。手机信号还是只有一格。她试着给傅斯年发了条消息：今天锄草了。腰疼。过了好一会儿，手机亮了。傅斯年回了一条：贴膏药。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嗯。
又发了一条：你睡了吗？
对方秒回：没有。
宋晚星握着手机。瓦片缝里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大，但很亮，像谁在那条缝里撒了一把碎钻。继续打字：这里晚上很安静。只有虫叫。北京呢？
傅斯年：车声。
宋晚星看着那两个字，能想象他站在窗前，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傅斯年发来一条：早点睡。明天还要锄草。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被子还是那么重，但好像没有昨晚那么压得慌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宋晚星每天跟着刘婶下地、喂猪、做饭。第五天的时候，她学会了用柴火灶。刘婶家的灶是土灶，两口铁锅嵌在灶台上，烧的是木柴和稻草。宋晚星第一次烧的时候点不着火，火柴划了好几根，一划着了，一凑到稻草跟前就灭。刘婶在旁边看着，没动手帮忙，光说，你那个稻草，太实了，要蓬松点。她又试了几次，终于点着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高兴得喊了一声，声音在厨房里嗡嗡的，刘婶也笑了。
烧火的时候她把脸凑得太近，被烟熏了眼睛，眼泪直流。刘婶递给她一条湿毛巾，说敷一下。她敷着眼睛蹲在灶前，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宋晚星了，是林秀兰。不是刻意去演，是那个东西自己长出来了，从手上磨出的水泡里从背上晒脱的皮里，从烟熏火燎的眼泪里。
晚上她给姜维打电话。信号不好，电话断断续续的，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塑料膜。“你找到林秀兰了吗？”
宋晚星蹲在院子里。信号在院子里稍微好一点，能听到三四个字断一下。“找到了。她在这里住了二十八年。”
姜维沉默了一下。“你不是找到她了。你是变成她了。”
于蔓曼是在宋晚星到江西的第十二天来的。
她开车来的，一辆黑色的SUV停在村口，后备箱里塞了两个大箱子。跟来的有一个助理一个化妆师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人，看着像司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平底鞋。头发披着，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村支书去接的她。于蔓曼下车以后站在村口环顾了一圈，目光从破旧的土坯房上扫过去，从坑坑洼洼的泥路上扫过去，从蹲在墙角晒太阳的几只鸡身上扫过去。那个表情她控制得很好，但宋晚星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嫌弃，是那种“这种地方也能住人”的微妙表情，很快就被她收起来了，换成了一脸得体的微笑。
“小宋！”她朝宋晚星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到了跟前伸出手，笑得很标准，“好久不见。”
宋晚星握了她的手。于蔓曼的手保养得很好，很软，很滑，没有茧子，不像一个要在农村体验生活的人的手。握了大概有两秒，松开了。
“于老师，您也来体验生活？”
“姜导说我的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但也要体验一下农村生活。毕竟林秀兰的母亲也是在农村待了一辈子的。”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播音员。
刘婶给她安排在了隔壁王家的空房里。王家的房子比村支书家还旧，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黄泥巴。于蔓曼的助理先去看了房子，回来以后脸色不太好但没说。
于蔓曼没说什么，笑了笑，说挺好，接地气。
于蔓曼来的第二天，宋晚星和她有了一场对手戏。
不是正式拍，是姜维安排的排练。林秀兰和母亲之间的一场戏——秀兰决定回城，母亲不同意，母女俩在院子里吵架，最后秀兰还是走了。于蔓曼站在院子里。她换了一身旧衣服，灰蓝色，袖口卷了两道。头发也重新扎过了，扎得很低，用黑色皮筋绑着。看着确实像一个农村妇女。但她的站姿不对，腰板太直了，肩膀太开了。农村的妇女不是这个站法——她们是佝偻的、缩着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姜维喊了开始。宋晚星走进院子，站在于蔓曼面前——“妈，我要回城了。”
于蔓曼看着她。“回去做啥？这里不是你的家？”台词说得很标准，情绪也对，眼泪来得也及时。
但宋晚星觉得不对。不是于蔓曼演得不好，是她们不在一个频道上。于蔓曼在演一个母亲，而她已经不需要演了。她是林秀兰。于蔓曼的情绪是设计出来的、是精准的、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宋晚星的情绪从地里长出来的。两个人的表演体系不同，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跑，看着是同一个方向，但永远碰不到一起。
姜维喊了停。他没说谁好谁不好，只是说了句“再来一遍”。第二遍和第一遍差不多。第三遍也是。第四遍的时候宋晚星改了节奏。她在林秀兰说“妈，我不走了”之前，停了一下。停得比前几次都长。那个停顿里她没有做任何表情，就那么站着，看着于蔓曼。于蔓曼被这个停顿带进去了。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刚才那种设计好的红，是真的红了。然后宋晚星说“妈，我不走了”。于蔓曼的眼泪掉了下来。
姜维喊了停。
他看着于蔓曼。“这条，你比她好。”又看着宋晚星。“你，把她带进去了。”
于蔓曼擦了眼泪，没看宋晚星。
晚上，宋晚星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刘婶的搓衣板是木头的，棱角磨圆了，搓起来打滑，衣服在手里搓来搓去，就是搓不干净。手泡在肥皂水里泡得发白，指腹起了皱，皱皱巴巴的，像泡发的黄豆。
于蔓曼从屋里出来。她也端着一盆衣服，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没说话，各自搓自己盆里的衣服。搓了两下，于蔓曼先开口了。
“你的手，怎么弄的？”她的目光落在宋晚星的手上——骨节发红，掌心磨出了茧子，食指侧面有一道被稻草划破的口子。
“干活磨的。”
于蔓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的，柔软的，没有茧子。她看了一会儿，把手缩进袖子里。
“你这个角色，我拿不到，是因为我吃不了这个苦。”不是质问，不是抱怨，是陈述。宋晚星没接话。于蔓曼站起来，端起洗衣盆。“你好好演。”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腰板依然挺得很直，像一棵从来没被风吹过的树。
宋晚星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