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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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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车声像刀子一样划过深夜。
宋晚星的身体被甩出去,后脑勺砸在地上,眼前一片红。她能听见自己肋骨断掉的声音,像踩碎枯树枝。
她想喊,喉咙里只有血沫。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下来。车灯直直射进她眼睛里。
车窗摇下来,那张她看了十年的脸探出来——顾衍之。副驾驶上,许曼妮歪着头,嘴角挂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笑。
“衍之,她好像还在动诶。”
宋晚星拼命抬起手。救我。她张着嘴,发不出声。
顾衍之看了她两秒。
就两秒。
然后他把车窗摇上去,对司机说了句什么。黑色轿车加速离开,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宋晚星的手摔在地上。她盯着天,眼泪流进头发里。
这就是她爱了十年的男人。这就是她帮了八年的“姐妹”。
如果能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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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
宋晚星猛地弹起来,脑袋撞上床头的铁架子。
“操——”
她捂着头,愣了三秒。
这是哪儿?
发黄的海报,高低不平的水泥地,窗户上糊着旧报纸。空气里有泡面味和洗衣粉味。楼底下有人在喊“磨剪子嘞——戗菜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的,嫩的,没有伤疤。
她跳下床,光脚踩在凉水泥地上,冲到桌上那面破了角的镜子前。
一张嫩脸。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眼角没有细纹,嘴唇不涂口红也红润润的。一头黑发长到腰,乱得像鸡窝。
宋晚星盯着镜子,慢慢咧开嘴。
她记得这张脸。这是她十八岁的样子。
桌上的日历:1995年3月15日。
1995年。她回到了八年前。不,按死的时候算,是回到了九年前。她还活着,还没进那个吃人的圈子,还没认识许曼妮,还没把心掏给顾衍之那个畜生。
日历旁边压着一张报纸,头版:全国青年歌手大赛开始报名。
宋晚星把报纸抽出来,看了三遍,然后叠好放回去。
前世,她在这个比赛拿了冠军。也是在这个比赛,许曼妮第一次坑她——偷了她的参赛曲目录音带给评委。
她转身从枕头下翻出一个塑料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圆珠笔写:
顾衍之。许曼妮。周锦荣。
她盯着三个名字看了会儿,在底下写了一行字:
这一次,你们当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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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拍得山响。
“晚星!晚星你起了没!出大事了!”
宋晚星打开门。门口站着个圆脸姑娘,穿着一件洗得起球的毛衣,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和油条,脸冻得通红。
温雨晴。前世唯一对她好的人。后来她从公司辞职回老家,听说嫁了个开货车的,日子紧巴巴。宋晚星死之前半年,还收到过她寄的一箱自家种的苹果。
“怎么了?”宋晚星把她拽进来。
“我听说王总要找你谈新合同的事!”温雨晴把豆浆递给她,嘴不停,“肯定是许曼妮在背后搞鬼,她昨天跟王总在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笑得跟花似的……”
“雨晴。”宋晚星接过豆浆,两手捧着暖手,“我要离开天星了。”
温雨晴不说了,瞪大眼睛看她。
“我要自己开工作室。你跟我干。”
温雨晴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你……你拿什么开?你存了多少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宋晚星喝了一口豆浆,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停,“你就说跟不跟。”
温雨晴盯着她看了五秒钟,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
“跟。”她说,“反正跟着你比跟着王总强。那老东西不是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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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娱乐公司在市广播局旁边的一栋旧楼里,走廊上挂着几个艺人的照片,都是浓妆艳抹的九十年代风格。
宋晚星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嗑瓜子的姑娘头都没抬。
“哟,晚星来啦?”一个甜腻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
许曼妮穿着一件粉色的娃娃裙,头发扎成两个辫子,看起来人畜无害。她走过来就要挽宋晚星的胳膊。
宋晚星侧了一步,躲开了。
许曼妮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暗了一下。
“王总等你呢,”她说,“我陪你上去吧。”
“不用。”宋晚星直接往里走。
许曼妮跟了两步就没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背影,脸上那点笑容慢慢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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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的办公室在地下二层,没窗户,常年开着一盏发黄的日光灯。墙上挂着和港台明星的合影,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茶渍一圈一圈的。
“小宋来了,坐。”王总靠在皮椅上,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她。
宋晚星没坐,站在办公桌前:“王总,我今天是来办解约的。”
王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解约?你签了五年合同,这才一个月。”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宋晚星面前,拍了拍她肩膀:“小宋啊,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外头人瞎说,公司很看重你……”
宋晚星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解约。”她把一份自己写的解约协议放在桌上,“违约金我愿意出两万。”
王总脸上的笑没了。他拿起协议翻了翻,哼了一声:“两万?你知不知道你签的是五年独家约,违约金十二万?”
“那我们就去劳动局谈。”宋晚星说,“或者去税务局。我听说公司去年的账有点乱。”
王总的手停在半空。
宋晚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王总,我没想闹大。两万块,我走,你的公司什么事都没有。你要是不放人,我就去找税务局的老同学喝茶——他上个月还跟我说,让我发现什么线索一定告诉他。”
她当然没有税务局的老同学。
但王总心虚。
天星娱乐的税务问题,前世公司财务后来被抓的时候她才知道具体数字——逃税一百多万。九十年代的一百多万,够判七八年。
王总脸色变了三次,最后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两万五。”
“两万。”宋晚星伸出一根手指。
“两万二。”
“两万,一分不加。”宋晚星转身,“我这就去税务局。”
“站住!”王总额头冒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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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温雨晴小跑着跟上来,一脸不可思议:“他就这么放你走了?”
“他不敢留。”宋晚星把解约协议叠好装进包里。
“那咱们现在干嘛?”
“去大地影视。”
“去那儿干嘛?”温雨晴糊涂了,“你不是要开工作室吗?”
“开工作室要钱。”宋晚星拦了一辆面的,“我先去卖个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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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影视在省电视台旁边的一栋新写字楼里,门口立着两块他们出品的电视剧海报。
宋晚星在前台报了名字,说找方总。
前台打电话进去,过了一分钟说:“方总说给你一刻钟。”
方远山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靠在沙发上翻着宋晚星递过来的大纲,本来只是随手翻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坐直了。
第七页,他皱眉头想了一会儿。
第十二页,他抬头看了宋晚星一眼。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大纲放在茶几上,点了根烟:“这大纲你写的?”
“前三集剧本也写了。”宋晚星从包里把剧本拿出来。
方远山没接,抽了口烟:“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没上过大学。”宋晚星说,“但我知道这个剧本拍出来,收视率不会低于7。”
方远山笑了,笑得有点轻蔑:“小姑娘,你知道7个点的收视率在省台是什么概念吗?”
“《京都纪事》去年最高9.2,你这个本子如果制作不拉胯,保底7。”宋晚星说,“方总,你可以不信。但你要是看了前三集还觉得不行,我转身就走,不耽误你时间。”
方远山盯着她看了五秒,拿起了剧本。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分钟。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方远山偶尔弹烟灰的声音。
温雨晴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宋晚星反倒安安静静,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的,但她也咽下去了。
方远山看完最后一页,把剧本放下,揉了揉眼睛。
“你开个价。”他说。
“八万。”宋晚星说。
八万,在1995年。够在市中心买一套一居室。
方远山皱了下眉,但没还价,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一个铁皮柜里拿出一份合同。
“签了,定金今天就能给你打。”他把合同推过来。
宋晚星看了一遍,改了两个条款,然后签了字。
方远山看着那两处修改——违约金从百分之五十降到百分之二十,署名必须是“宋晚星”三个字独占一屏——笑了一下。
“你真是十八?”他问。
“虚岁十九。”宋晚星说。
方远山伸手:“合作愉快。”
宋晚星握上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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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地影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起来,路边有卖烤红薯的,热气裹着甜味飘过来。
温雨晴憋了一下午,终于忍不住:“八万?!晚星你写个剧本就能卖八万?!你怎么会写剧本的?!”
宋晚星买了两块烤红薯,递给她一块,掰开吹了吹:“梦里学的。”
“骗鬼。”
“真话。”宋晚星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但笑得很真,“我梦见自己活了一辈子,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什么苦都吃了,什么坑都踩了。最后被人害死了。醒来就觉得,这辈子不能再那么活。”
温雨晴不说话了,咬着红薯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梦见的那个人……是谁害你的?”
宋晚星没回答。她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吧,回去我还有事。”
“什么事?”
“招人。”宋晚星说,“保镖、助理、公关,都得自己人。钱不够慢慢来,但人得提前找。”
温雨晴跟上去,边走边嘀咕:“你真跟换了个人似的……”
宋晚星没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她换了。换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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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宋晚星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腿搭在外面晃。
夜色下的老城区黑黢黢的,只有几栋高楼亮着零星的灯。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
她翻开笔记本,在“全国青年歌手大赛”下面写了一行字:
报名。拿冠军。然后——
她顿了顿,又写:
让许曼妮自己跳坑。
前世她太老实了,被坑了只会自己哭。这辈子她学聪明了——不主动害人,但也不拦着人害自己。让许曼妮动手,然后让她自己摔死。
这才是报复的正确姿势。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但她不觉得冷。
1995年,她还活着。
一切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