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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杀青      ...


  •   《北方有佳人》的最后一场戏在六月中旬拍完。杀青那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雨水从天上砸下来,打在摄影棚的铁皮屋顶上,像有人在上面倒了一卡车石子,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疼。
      最后一场戏拍的是沈若溪老年。六十岁的沈若溪站在自家布庄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布庄已经交给侄子了,她不用再站柜台,偶尔来看看,像巡视领地一样。这场戏没有台词,没有对手,就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镜头。赵国强要的不是悲伤,不是欣慰,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活够了的坦然。沈若溪这一辈子,该吃的苦吃了,该享的福享了,该争的争了,该让的让了。她站在自己打拼了一辈子的布庄门口,什么都可以不做,什么都可以不想。
      宋晚星演这条的时候,她让化妆师把她的脸化得很老。皱纹是用乳胶做的,贴在眼角和嘴角,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头发喷成花白色,发根是白的,发梢还是黑的,过渡不太自然,但赵国强说没关系,观众不会盯着头发看。她在门口站了四十多分钟,赵国强不喊停,她就不动。雨越下越大,屋顶的响声越来越大。
      后来赵国强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他没喊“卡”,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说了一句:“行了,沈若溪杀青了。”
      那一瞬间宋晚星没反应过来。她还在沈若溪的身体里,还没走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赵国强,看着他身后那些开始收器械的工作人员,看着他们把灯一盏一盏关掉——先是面光,然后是测光,最后是背光。棚里慢慢暗下来,像太阳落山一样,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才哭的,是因为舍不得。她舍不得沈若溪,舍不得这个陪了她一个多月的女人。
      陈敏走过来递给她纸巾。“哭吧,我第一次杀青的时候哭得比你还凶,哭到妆全花了,化妆师骂了我半小时。”
      宋晚星擦了眼泪,纸巾湿透了,捏在手心里。赵国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没说“你演得好”也没说“辛苦了”,只是站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杀青宴在怀柔城里的一家饭馆吃的。剧组包了五桌,菜很丰盛,有鱼有肉有虾,虾是白灼的,蘸姜醋汁,很新鲜。赵国强喝了不少酒,脸红了,平时不爱说话的人话也多了起来。他端着酒杯走到宋晚星面前,酒杯里是白酒,满的,晃一下就要洒出来。
      “你的第一部主角戏,以后你会拍很多部。但你记住这一部,这部是你的根。”
      宋晚星端着酒杯站起来。她的杯子里是可乐,赵国强不逼她喝酒,倒可乐的时候还说了一句“小孩子喝什么酒”。两个人碰了一下杯,赵国强仰头干了,宋晚星也干了,可乐气太冲,辣得她直眯眼睛,眼泪都要被顶出来。
      坐在旁边桌上的陈敏端着一杯啤酒过来,敬了宋晚星一杯。“下部戏再见。”宋晚星说好。
      杀青宴散了以后,宋晚星站在饭馆门口等车。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中雨,雨丝在路灯下面白茫茫的。有人在她旁边站住了,是季临渊。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手臂露在外面,线条很结实。他手里没拿伞,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早不来,晚不来,杀青这天来了。但没进组,只在饭馆门口等。宋晚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头发湿成那样,至少站了半小时。
      “你来找赵导?”她问。
      “找你。”季临渊说。
      宋晚星转过头看他。雨水从他额前的头发上往下滴,顺着他鼻梁的一侧流下来,像一道细细的河。
      “什么事?”
      季临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名帖,道具组做的那种,纸质粗糙,字迹印刷模糊。就是戏里顾怀远递给沈若溪的那张名帖。不是道具,是一张真的名帖,“顾怀远”三个字下面多了一行字——“演得不错。下次再合作。”
      宋晚星看着那行字,字迹很漂亮,不像他的性格。他这个人说话硬邦邦的,字倒是写得很软,笔画圆润,弯弯绕绕的。
      “你自己写的?”
      季临渊没回答。陆霆骁的车开过来了,停在路边,车灯把雨丝照得发亮,每一根都清清楚楚。季临渊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了。没撑伞,雨水打在他肩膀上,黑色的短袖湿了一大片,颜色更深了。
      宋晚星捏着那张名帖,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陈敏从饭馆里出来,看了季临渊的背影一眼,又看了宋晚星一眼。“他来找你的?”
      “嗯。”
      “说什么了?”
      宋晚星把名帖收进口袋。“没说什么。”
      陆霆骁按了一下喇叭,催她上车。宋晚星拉开车门,低头钻进车里。
      回到住处,温雨晴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两个箱子,一个帆布包,箱子是新的,银色,拉杆很顺滑,是温雨晴上周末去超市买的,原价两百多,促销的时候买的,一百六十八。
      “《北方有佳人》拍完了,接下来干嘛?”温雨晴把箱子立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回省城。呆两天,处理一下工作室的事。然后回来。”
      “还回来?”
      “当然回来。北京的事还没完呢。”
      回省城的火车上,宋晚星靠窗坐着,对面是一对情侣,两个人共用一个耳机,在听随身听。磁带转动的声响细细的,隔着耳机也能听见一点,滋滋的。男生搂着女生的肩膀,女生靠在男生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
      手机震了。傅斯年发来的消息:杀青了?宋晚星回:嗯。傅斯年又发了一条:回省城了?宋晚星又回了一个字:嗯。对方没再发了。
      她在火车上翻开笔记本。《北方有佳人》拍完了,接下来要跑发行的事。卫视联播的渠道傅斯年在联系,但不能全指望他,自己也得动起来。林芝那边在谈《归途》的角色,是个文艺片,导演挑演员很严格,据说要让演员提前一个月进组体验生活,去农村住,去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坎。迈过去,她的演员路就宽了;迈不过去,就得继续在电视剧里演配角。
      合上笔记本,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睡着。脑子里事情太多,一件一件地转,像走马灯。发行、角色、许曼妮、刘建国、周锦荣。还有傅斯年。她想到了傅斯年。
      省城还是那个省城,热,闷,空气里有煤烟味。宋晚星下了火车,扑面而来的热浪让她愣了一下——北京也热,但北京是干热,晒得皮肤发烫;省城是闷热,像蒸笼一样,喘气都觉得嗓子眼黏糊糊的。
      方远山在办公室里等她。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他递给她一份文件。“卫视联播的事,有眉目了。上海卫视有意向,但要看片花,看完片花再决定。”
      “片花剪好了?”
      “剪好了。我找的北京的公司剪的,花了两万块。”
      宋晚星接过文件看了看。“方总,你信我吗?”
      方远山看着她。“信。”
      那你把片花给我,我去上海送。
      从大地影视出来,宋晚星去找了温雨晴。她们约在市中心的一个小饭馆碰头,店面不大,开了十几年了,宋晚星以前经常来吃,老板认识她,看见她就说“还是老样子?”她点了牛肉面,大碗的,多加香菜。温雨晴也是牛肉面,小碗的,不要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晚星,许曼妮那个综艺播了,收视率还可以。她在里面扮可爱,观众还挺吃这一套的。”温雨晴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给宋晚星,自己碗里只剩三片了,想了想又夹回去一片,“晚星,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跟许曼妮到底有什么仇?”宋晚星把面条挑起来了,没吃。“前世她害死我了。这辈子她还在害我,我只是提前还手了。”
      温雨晴看着她,等了半天,以为她还会说下去,结果没了。就这么一句。前世害死了,这辈子还手。
      “你信吗?”宋晚星问。
      温雨晴把碗里的牛肉吃了。“你说的我都信。”
      晚上,宋晚星住回了出租屋。一个月没住人,屋里有一股霉味。她打开窗户通风,拿湿毛巾擦了桌子和椅子,把床单换了。新床单是温雨晴带来的,粉色的,印着小花,花有点俗,但布料很软,摸着舒服。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闪电。
      手机亮了。傅斯年发来的消息:回省城了?
      宋晚星回:嗯。
      傅斯年又发了一条:住哪儿?
      宋晚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老地方。
      对方没再发了。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被子是薄被子,盖着有点热,不盖又有点凉。她盖了肚子,把腿伸在外面。
      半夜两点多,她被一阵声音吵醒。是楼下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她爬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奥迪,是另一辆,深色的,看不清车牌。一个人靠在车门上,低着头看手机。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她见过。
      傅斯年。
      他在楼下了。
      宋晚星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她发了条消息:你在楼下?对方回:嗯。
      又发了一条:为什么不上来?
      对方隔了十几秒才回:太晚了。你休息吧。
      宋晚星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那个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车门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车灯亮了,车子慢慢开出巷子。
      宋晚星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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