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对手戏
...
-
季临渊在《北方有佳人》剧组的第一场戏排在了周三下午。
宋晚星提前一天拿到了调整后的拍摄计划。季临渊演的角色叫顾怀远,是一个从南方来北方做生意的布商,和沈若溪在进货的火车上认识。两个人聊了几句,发现彼此是同行,互相试探了一番,最后交换了名帖。就一场戏,没有打打杀杀,没有爱恨情仇,就是两个人坐在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面对面说话。
赵国强把这场戏看得很重,提前两天就开始跟摄影师沟通机位。光是怎么打、镜头从哪个角度拍、两个人谁先说话谁后说话、说完话之后的反应镜头留几秒,他一个一个地抠。宋晚星路过监视器的时候看见他在纸上画机位图,画得很仔细,直线画得笔直,曲线画得圆润,像是学过制图的。
季临渊到场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他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头发吹过,脸上带着妆。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拎包的助理、一个拿保温杯的助理、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不知道是化妆师还是什么。
赵国强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来了?”季临渊点了下头,站到监视器旁边,听赵国强讲戏。赵国强讲得很细,沈若溪和顾怀远这两个人的关系——不是朋友,不是敌人,是同行。同行之间既互相需要又互相提防,既是潜在的合作伙伴也是潜在的竞争对手。这种关系不能演得太亲近,也不能演得太疏远,要刚好卡在中间那条线上。
季临渊听完赵国强的话,看了一眼宋晚星。只一眼,马上就转过去了。那个眼神里没有表情,但宋晚星觉得他在看她的头发——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沈若溪平时不盘头,只有出门谈生意的时候才盘,显得老成一些。
这场戏在棚里拍。道具组搭了一个火车车厢的内景,绿色的硬座,木质窗框,窗外的景色是后面放的投影,树和电线杆一帧一帧往后倒,速度不对,看着有点假。赵国强说没关系,观众不会盯着窗外看。
赵国强喊“开始”。
宋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季临渊坐在她对面。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是从录音带里放的,循环播放,中间有一个节点能听出来是接起来的,录影带接缝处的杂音很轻,但仔细听能听出来。
“这位先生,也是去汉口进布的?”沈若溪先开的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
季临渊靠着座椅,两条长腿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处安放,只能斜着伸出去。“是。”就一个字。
“巧了,我也是。”
季临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到她放在行李架上的箱子上。那个眼神里写着:你一个女人,一个人出门进货?
沈若溪笑了。笑里带着一种“你小看人了”的意思。“先生贵姓?”
“顾。”又是只有一个字,像是多说一个字要收钱一样。沈若溪不在意,从包里拿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去。“沈若溪,城东沈记布庄的。”
季临渊接过去看了一眼,名帖上写着的字迹很工整。他把名帖收进大衣口袋,没有回递名帖的意思。
火车“咣当”了一声,那个接起来的杂音又漏出来了。赵国强没喊停,机位没动。
沈若溪收回手,不再问了。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投影上的树还在往后跑,电线杆一根一根地过,速度始终不对。
季临渊在她转头之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赵国强喊了“卡”。
监视器后面安静了几秒。赵国强把回放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把声音调大了,听那一下火车“咣当”声。然后他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过了。准备下一条。”
季临渊从座位上站起来时,大衣口袋里的名帖掉在了地上。宋晚星弯腰去捡,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季临渊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不像一个做布匹生意的手。
“谢谢。”他把名帖接过去,重新塞进口袋。
宋晚星说不用谢。季临渊没再说,走到监视器旁边和赵国强看回放去了。宋晚星注意到他跟赵国强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的。
第二场戏拍的是火车到站,沈若溪和顾怀远在站台上分手。这场戏更短,台词只有三四句。顾怀远把名帖递给她,说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合作”。沈若溪接过去,说了一句“好”。然后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消失在人群里。
赵国强要求这场戏用长镜头,一镜到底,不能切。摄影师扛着机器跟在宋晚星和季临渊后面,镜头晃得很厉害,像有人端着摄像机在跑。从车厢门口走到站台中央,这段路不长,但要走得自然,不能像散步,也不能像赶火车。宋晚星试了三次才找到那个节奏——不快不慢,有点疲惫但不狼狈,是一个坐了一天一夜火车的人该有的样子。
季临渊走在她旁边,步幅比她大很多,但他刻意放慢了,配合她的速度。他演的顾怀远是个急性子,走路本来就快,放慢了反而别扭。宋晚星感觉到了,小声说了一句“你不用等我”。季临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步幅真的放慢了,不是配合她,是调整了顾怀远这个人物的设定——他在这个女人面前愿意慢下来。
赵国强在监视器后面看到了这个细节。他没喊停,让摄影机继续跟着。
走到站台中央,顾怀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若溪。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帖,递过去。“沈老板,以后有机会合作。”沈若溪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名帖上的字,手指在“顾怀远”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然后顾怀远转身往东走了。沈若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转身往西走了。
赵国强喊“卡”的时候,宋晚星已经走出了好几步。
她停下来,站在棚里搭的假站台上,脚底下踩的是道具组做出来的水泥地,踩上去硬邦邦的,不会起灰。头顶的灯光烤得她后背发烫,衬衫湿了一小块,粘在皮肤上,有点难受。
季临渊从东边的假出口走回来。他走路的姿势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顾怀远了,是他自己。步子大了,速度也快了,大衣下摆甩起来,带起一阵风,把地上道具组撒的假灰尘吹起来一小撮。
“你那个眼神,看名帖的时候,”季临渊说,“你在看什么?”
宋晚星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在看他的名字。沈若溪这个人,记性很好。她看过一遍的东西,很少忘。”
季临渊盯着她看了两秒。“你给她加了这个设定?”
“剧本里没写,但我觉得她有。”
季临渊没再说,转身走了。助理追上去给他披了一件外套,他甩开了,说了一句“热”。
晚饭的时候,宋晚星和陈敏蹲在台阶上吃盒饭。今天的菜是鱼香肉丝和炒青菜,鱼香肉丝的笋丝切得太粗,嚼起来嘎吱嘎吱的,木耳也没发透,硬邦邦的,像嚼橡皮。
“你跟他认识?”陈敏用筷子指了指季临渊的方向。季临渊没在吃饭,站在片场门口抽烟,烟雾被风吹散了,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没了。
“不认识。”
“那他怎么老看你?”
宋晚星没接话。陈敏笑了,把盒饭里的鱼香肉丝拌了拌,拌得乱七八糟的。“他这个人我合作过一次,不好相处。但戏是真的好,赵导请他来客串,不只是为了那两场戏。”
“还为什么?”
“为了给你搭对手。你想啊,你跟一个普通演员演对手,和你跟季临渊演对手,能一样吗?他把你往上提了至少两个台阶。”
宋晚星没说话。她想起今天下午那场戏,季临渊说的那句话。你给她加了这个设定?不是“你怎么加的”,不是“为什么加”,是“你给她加了这个设定”。那个说法像是一个同行在跟另一个同行说话,不是前辈指点晚辈,更像是在对戏,在讨论人物。
那根烟还没抽完,季临渊把烟头掐灭了,扔进了垃圾桶。助理又拿着外套追上去,这回他没甩开。
收工以后,宋晚星在化妆间卸妆。高姐今天又回来了,卸妆的手法还是那么利索,拿棉签在她眼皮上一滚,眼线就下来了,干净利落,不像之前那个新手戳得她眼睛疼。门开着,走廊里不断有人走过,脚步声、说话声、道具车推过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季临渊又出现在门口。这次他手里没拿保温杯,换了一杯酸奶,插着吸管,杯壁上凝着水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靠着门框,喝了一口酸奶,吸管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水快吸干了在空转。
“你后天回北京?”他问。
宋晚星闭着眼睛让高姐卸另一只眼的眼线。“嗯。”
“我后天也回北京。”
“那祝你一路顺风。”
季临渊把酸奶喝完了,塑料杯捏扁了扔进走廊的垃圾桶。“吧嗒”一声,空杯落在桶底,声音在走廊里回了一下,就不响了。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客串吗?”
宋晚星睁开眼,从镜子里看着他。镜子里的季临渊比真人小一号,脸被压扁了一点,五官挤在一起,看着有点滑稽。
“不好奇。”
季临渊靠着门框,沉默了一下。“赵导跟我说,有个新人的戏不错,让我来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季临渊把吸管从酸奶杯里拔出来,咬在嘴里。那根吸管扁了,上面印着酸奶品牌的商标,几个红色的字,被他的手指挡住了。他没说“怎么样”,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从清晰变模糊,最后听不见了。
高姐把宋晚星的妆卸完,拿湿巾把她的脸擦了一遍。“这个季临渊,人长得挺好看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宋晚星没接话。
晚上回到住处,宋晚星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坐在沙发上擦。毛巾是新的,白色的,擦了两下就湿了一大片,攥在手里能挤出水。
温雨晴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茶几上。“今天的戏拍得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就是‘不咋样’的意思。”温雨晴在她对面坐下来,两条腿盘起来,双手捧着绿豆汤碗,“你跟季临渊那两场戏,我听场务说拍得挺好的。”
“场务的话你也信?”
“场务说赵导看了回放之后笑了。他不是不笑的人吗?赵导这个人是铁脸,拍谁都不笑。”宋晚星把湿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绿豆没煮烂,汤是清的,不是那种沙沙的口感,有点甜,糖放得刚好。“他笑不代表拍得好。他可能是觉得哪里好笑。”
温雨晴看了她一眼。“你跟他是不是有什么仇?”
“谁?”
“季临渊。”
宋晚星放下碗。“没有。我跟他之前都不认识。”
“那你怎么对他跟对仇人似的?人家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的。”
宋晚星没解释。她和季临渊之间没有仇,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是同类相遇时那种本能的警惕。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部分——那种把真实想法藏得很深、只露出来给少数人看的部分。这种人对她来说是危险的,因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下一步要走到哪里去,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转过身来。
手机震了一下。傅斯年发的消息:回北京了吗?
宋晚星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她回了一条:明天回。
对方秒回了:我去接你。
宋晚星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拿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绿豆还是没烂,汤还是清的,但比刚才凉了一点,喝着没那么腻了。温雨晴的目光在她和手机之间来回了两趟。
“又是那个姓傅的?”
“嗯。”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宋晚星想了想。“不知道。”
温雨晴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不知道算什么人还让人来接”,但她看到宋晚星的表情,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把空的绿豆汤碗收走,在厨房里洗了,碗和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宋晚星靠在沙发上,把刚才扣在沙发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显示着傅斯年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去接你。没有问号。不是“要不要我去接你”,是“我去接你”。像他说“我送你回去”一样,每次都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她就是被这种语气弄得没脾气的。
沙发扶手上的毛巾干了,不再滴水,但摸上去还是潮的,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