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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暗涌      ...


  •   《北方有佳人》拍了一个月的时候,宋晚星的膝盖好得差不多了。青紫褪成了黄绿色,像一块熟透的芒果,按上去还是有点疼,但不影响走路了。赵国强把之前攒着的走路戏全挪到这几天拍,一天拍十几条,从早到晚不歇气。宋晚星每天收工的时候腿都像灌了铅,一瘸一拐地走回化妆间,往椅子上一瘫就不想动。化妆师给她卸妆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好几次差一点睡着,被化妆师拍脸叫醒。“别睡别睡,眼线还没擦干净,睡醒了成熊猫了。”化妆师拿棉签在她眼皮上轻轻擦,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个瓷器。
      那天拍的是沈若溪去进货的戏。民国时候的女商人进货不容易,布庄的货要去南方进,坐火车,住客栈,跟各种人打交道。沈若溪第一次出门进货的时候才十九岁,比宋晚星大一岁。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一件灰布大褂,头发盘起来,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赵国强说这叫“扮老”,不是化妆化的老,是角色自己让自己显得老——沈若溪觉得太年轻了做生意会被人欺负,所以刻意往老了打扮。
      这场戏是和一个小配角搭。进火车站的时候被人挤了,一个男人踩了她的脚,不但不道歉还回头骂了一句“不长眼”。沈若溪没跟他吵,蹲下去把被踩掉的鞋穿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继续走。
      没有台词。宋晚星演的时候,在蹲下去穿鞋的那一刻加了一个动作——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踩的脚,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骂她的人的背影。不是恨,不是委屈,是记住。她在记住这张脸。
      赵国强看完那条,转头对旁边的副导演说了一句:“这个姑娘以后不得了。”
      副导演问了一句“什么不得了”,赵国强没回。
      中午放饭的时候,宋晚星照例蹲在台阶上吃盒饭。今天吃的是红烧肉、炒豆芽、米饭。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咬一口满嘴油,她吃得挺香。陈敏走过来,端着自己的盒饭,也在台阶上蹲下来。她演的是沈若溪的嫂子,戏里和宋晚星撕得不可开交,戏外倒是处得不错。
      “你知不知道季临渊要来咱们剧组客串?”陈敏说。
      宋晚星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来客串?客串什么?”
      “听说是演一个商人,沈若溪的生意伙伴。”陈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就两场戏,不多。但他这个人戏瘾大,两场戏他能演成二十场。”宋晚
      星没接话,把饭盒里的红烧肉吃完了。肥肉在嘴里化开,油汪汪的,有点腻。“他什么时候来?”
      “下周三。”
      下周三来得比宋晚星想的快。
      季临渊的车停在片场门口的时候,宋晚星正在拍一场布庄的戏。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算盘珠子是老式的,木质,拨起来手感很沉,声音闷闷的,不像塑料算盘那么脆生。她听见片场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季老师来了”,没抬头,继续拨她的算盘。
      季临渊从门口走进来,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没化妆,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看着像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助理,手里拎着一个大箱子,像是刚从外地赶过来的。他走到赵国强旁边,叫了声“赵导”,声音不大,但赵国强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你的戏在后天,今天先熟悉熟悉环境。”赵国强说完继续盯着监视器,没多招呼他。
      季临渊站在监视器旁边看了一会儿。宋晚星的戏还没停,她正在跟一个演顾客的群演对台词。顾客嫌布贵,要砍价,沈若溪不肯让,两个人来回拉锯。宋晚星演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柜台上有节奏地敲,不是紧张,是在算账,心算,手指跟着心算的节奏动。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剧本里没有,是她自己加的。
      季临渊看完了那条,转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监视器里回放的画面,站了两秒,然后走了。
      晚上收工,宋晚星在化妆间卸妆。化妆师高姐今天不在,换了一个年轻姑娘,手法不太熟,卸眼线的时候棉签戳了一下她的眼皮,疼得她“嘶”了一声。姑娘赶紧道歉,手忙脚乱地拿棉签擦了又擦。
      “没事,你继续。”宋晚星闭着眼睛说。
      门被敲了两下。不是敲门板的声音,是指节敲在木门框上的声音,嗒嗒两下,不轻不重。化妆间的门没关,季临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就站在门框外面,靠着墙。
      “你那个拨算盘的动作,谁教你的?”他问。
      宋晚星睁开一只眼睛看他。“自己想的。”
      “你打过算盘?”
      “没有。但我见过别人打。”
      季临渊点了下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冒着热气,杯口升起一小团白雾。“后天那场戏,你跟我的对手戏。你看过剧本了吗?”
      “看了。”
      “你觉得沈若溪这个角色,对你来说最难的是什么?”
      宋晚星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让化妆师继续卸妆。“最难的是她什么都不怕。”
      季临渊看着她的表情,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一般人会说“最难的是把握时代感”或者“最难的是演出民国女人的气质”。她说的是“什么都不怕”——不是不怕事,是不怕输。沈若溪这个人,输得起。她爹死了,她没倒;铺子被烧了,她重来;被人欺负了,她不记仇,但也不忘记。她不怕从头再来,因为本来就没得到过什么。
      “你做得到吗?”季临渊问。
      宋晚星看着他。“你后天不就知道了?”
      季临渊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保温杯里冒出来的白雾在空气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季临渊走后的第二天,宋晚星接到了温雨晴从省城打来的电话。温雨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晚星,许曼妮那边有动静了。她签了新天地文化之后,接了省台一档综艺节目的常驻嘉宾。节目名字叫《明星大联欢》,周六晚上黄金档播出。”
      宋晚星靠在沙发上,听着。
      “还有,”温雨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刘建国在会上公开说,省台的资源要用在‘自己人’身上。这个‘自己人’指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宋晚星没说话。省台的资源,无非就是电视剧采购、综艺节目、晚会演出。这些东西在省城算是一块肥肉,但在北京,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方远山的项目还在省城,《大唐传奇》虽然拿到了发行许可证,但发行渠道还没有完全铺开。如果省台故意压着不播,这部剧就只能走地方台,收视率至少打三折。
      “晚星,你在听吗?”温雨晴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在听。方总那边怎么说?”
      “方总说省台那边的口风变了。原来答应上的黄金档,现在说要往后推。推到什么时候,没给准信。”
      宋晚星闭上眼睛。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从东流向西,又从西流回东。她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雨晴,你帮我约一下方总,我下周末回省城一趟。”
      “你现在拍戏这么忙,能走得开吗?”
      “请两天假。赵导那边我去说。”
      跟赵国强请假比宋晚星想的容易。她说了“省城那边有点急事”之后,赵国强没说多的话,只说了一个字:“去。”然后补了一句:“后天回来。后天有你的戏。”
      宋晚星点头。
      周六一大早,宋晚星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这次她买到了坐票,靠窗,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婴儿,婴儿一路都在睡,呼吸声细细的,像风吹过树叶。三个小时后,火车进了省城站。
      温雨晴在出站口等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袖,扎着马尾辫,晒黑了不少。“晚星!这儿!”她挥着胳膊,像在赶苍蝇。
      宋晚星走过去,温雨晴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勒得她差一点喘不上气。“你瘦了。北京的饭不好吃吧?”宋晚星拍了拍她的背,松开。“瘦点好看。”
      方远山在他的新办公室里等着。新办公室比原来大了不少,窗明几净,墙上挂着一张《大唐传奇》的海报——还没拍出来,是找人设计的效果图,上面写着“年度巨献”四个大字。方远山靠在皮椅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晚星,省台那边的意思很明确——要播《大唐传奇》,必须先把主题曲的事定了。”
      “主题曲用许曼妮唱?”
      方远山点了下头,把手里的文件推过来。“不止主题曲。他们还要求增加一个投资方,新天地文化。就是许曼妮签的那家公司。”
      宋晚星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条款写得很清楚,新天地文化以“资源置换”的方式入股,占百分之十五的份额。所谓资源置换,就是省台的播出资源。说穿了,你不让我入股,我就不给你播。她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方总,这件事你别急,我去想办法。”
      “你去哪想办法?你在北京拍戏,省城这边的事你够不着。”
      宋晚星看着方远山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焦虑、有四十多岁男人的力不从心。“方总,你信我吗?”
      方远山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信。”
      从方远山办公室出来,宋晚星给傅斯年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他一直等在电话旁边。
      “我回省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陆霆骁跟我说的。”
      宋晚星握着电话站在街边,省城五月的风比北京大多了,吹得她头发飞起来,打在脸上。街对面的小吃店门口,老板在炸油条,油锅里的油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大。“傅斯年,你帮我一个忙。你能不能查一下,省台文艺部刘建国和新天地文化之间有没有利益输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你要动他?”
      “不是现在。但我要知道他手里有什么牌。”
      “好。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宋晚星站在街边等出租车。省城的出租车还是那种老式的夏利,红色车身,车顶的灯牌写着“TAXI”。她拦了一辆,坐进去,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出租车开过省城的大街小巷。五月的省城,槐花开得正盛,满街都是甜丝丝的香味。路边的法国梧桐刚长出嫩叶,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宋晚星看着窗外,那些她住过的地方、走过的地方、跌倒过的地方,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滑过去。
      出租屋的钥匙她一直带着,压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开门的时候,门锁还是那个老毛病,钥匙转两圈才拧开。屋里的一切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床上铺着她走之前换的床单,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了;桌上放着那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还是她离开前写的那几行字;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手指划过去能写字。
      她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像以前那样,腿搭在外面晃。对面的楼还在,窗户还亮着灯。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已经出发了,车上的旧报纸摞得老高。
      宋晚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我回来了。但不会住太久。
      她把纸条压在窗台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然后拎起包,出了门。
      回北京的火车是晚上的。宋晚星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傅斯年发来的消息:刘建国和新天地的关系查到了。新天地文化的法人代表王建国,是刘建国的妻弟。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其中三十万来自省台文艺部的合作项目资金。属于典型的利益输送。
      宋晚星把这个消息看了三遍,把手机装进口袋。火车来了,她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省城的晚报,正在看娱乐版。宋晚星的余光扫到那版报纸上有一张许曼妮的照片,不大,黑白印刷,脸有点糊,但能认出来。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转头看着车窗外面。省城的灯光一点一点往后退,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片黑。车窗外起了雾,玻璃上凝了一层水珠。她伸出手指,在水珠上画了一个问号,又把它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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