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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对手      ...


  •   膝盖受伤之后,赵国强给宋晚星调了拍摄计划,先把室内坐着拍的戏往前挪,站着走着的戏往后推。宋晚星嘴上说没事,但走路的时候左腿不敢用劲,一瘸一拐的,像条腿短了一截。化妆师在给她上妆的时候往她膝盖上盖了厚厚一层粉底,盖不住青紫,又拿肉色的丝袜剪了两块贴上,勉强能遮住。
      她最近拍的一场重头戏是和陈敏的对手戏。沈若溪的嫂子——陈敏演的那个角色——要在这场戏里和沈若溪翻脸。嫂子想把沈家的产业据为己有,在族会上公开指责沈若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败坏门风。
      这场戏拍了四遍。第一遍,宋晚星的台词说太快了,情绪的递进没出来,从忍到不能忍的转折点模糊得像一团浆糊。赵国强喊停,把她叫到监视器前回放了一遍。宋晚星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那张脸在说台词,但眼睛里没有东西,像一盏没点着的灯,空有一副好灯罩。
      第二遍,她刻意放慢了语速,等情绪上来再开口,结果等太久了,台词之间的停顿长到对手接不住,话掉在地上,砸不出声响。
      赵国强没喊停,让她演完了,然后走过来说了一句:“你在等情绪。情绪不等人的,你得追它。”
      第三遍,她不再等了。台词说出来,情绪在后面追,像一个人在前面跑,后面跟着一条河。陈敏接得很好,两个人在那场戏里像是真的在吵架,不是演,是真的在争、在让、在试探、在翻脸。但赵国强还是喊了停,说了一句让宋晚星没想到的话——“你赢了,但赢得太漂亮了。沈若溪这个角色,赢的时候应该是狼狈的。”
      第四遍,宋晚星改了。她在最后一句台词说完之后,加了一个动作——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不是擦眼泪,是擦汗,但那个动作里既有疲惫、也有隐忍、还有一点点赢了之后的空虚。
      赵国强看完,没喊停,也没说好,转头对摄影师说了一句“过了”。摄影师点了下头,把机器上的磁带取下来,标上日期和场次号,放进箱子。
      陈敏走过来,拍了拍宋晚星的肩膀,动作很轻。“你学得很快,我拍第一部戏的时候,一个镜头拍了十六条,导演骂了我一个小时。”
      宋晚星膝盖疼得发酸,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撑着站直了。“陈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教我分配力气。”
      陈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很稳,像踩在实地上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
      中午放饭的时候,宋晚星蹲在片场外面的台阶上吃盒饭。米饭还是硬,菜是土豆烧牛肉,牛肉只有两块,土豆切得很大块,炖得不够烂,咬一口硬邦邦的。她正啃土豆,旁边多了一个人。
      季临渊。
      宋晚星差一点被土豆噎着,咳了两声,灌了一口水才顺下去。她转头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人,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探班。”季临渊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探谁的班?”
      “赵导。”
      宋晚星看着他那副“我随便说说”的样子,没信,但也没追问。季临渊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说了一句:“你那个膝盖,拍戏受的伤?”
      “嗯。”
      “拍戏受伤很正常,不用到处说。”
      宋晚星把饭盒盖上了。“我没到处说。你是听谁说的?”
      季临渊没回答。他低下头,帽檐把整张脸都挡住了,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像一把没出鞘的刀。过了几秒,他站起来,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我走了。”
      “你不进去看赵导了?”
      “改天。”
      他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逃什么。宋晚星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片场的大铁门后面,风吹过来,地上的一片纸被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一看,是一张糖纸,大白兔奶糖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耳朵竖得笔直。她把糖纸捡起来,捏在手心里,捏了一手黏糊糊的糖渍。
      下午的戏在摄影棚里拍。沈若溪的布庄开张,宾客盈门。这场戏群演多,调度复杂,赵国强拿着对讲机喊了一下午,嗓子都喊哑了。宋晚星站在布庄柜台后面,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袖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灯光打在她脸上,暖黄色的,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演的是沈若溪站在柜台后面迎来送往的样子。没有台词,只有微笑、点头、作揖。拍了三条,赵国强都不满意,嫌她笑得“太像笑了”。宋晚星不懂什么叫“太像笑了”。笑就是笑,还能是哭?
      赵国强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站到她面前。“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宋晚星笑了一下。
      “不对。”他说,“你这是社交的笑,不是沈若溪的笑。沈若溪的笑是什么?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做生意,街坊邻居都在看她笑话。她的笑里应该有防备、有讨好、有不服。你刚才那个笑,什么都没有。”
      宋晚星站在布庄柜台后面,看着赵国强走回监视器前。她闭上眼睛,想了想。沈若溪的笑,不是因为她高兴才笑,是因为她必须笑。她笑给客人看,笑给街坊看,笑给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看。笑是她的盔甲,不是她的表情。
      她睁开眼,重新演那条。
      微笑。点头。作揖。但这一次,她的眼睛没有笑。
      赵国强看完,没说话,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过了。收工。”
      收工以后,宋晚星没有马上走。她在摄影棚里多待了一会儿,看着道具组拆布景。几个小伙子爬上梯子把布幌子摘下来,布幌子上写着“沈记布庄”四个字,墨色已经有点褪了,在灯光下泛着旧黄。有人把柜台搬走了,有人把地上的假砖一块一块撬起来。拆的速度比搭的时候快多了,搭了三天,拆了一个小时就拆完了。
      宋晚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曾经是“沈记布庄”的地方变成一块空地。地上留下一圈灰尘的印子,是柜台压出来的,四条腿,方方正正的。
      她蹲下来,手指在那圈印子上划了一下。
      “舍不得了?”赵国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
      宋晚星站起来。“没有。只是在想,沈若溪这个角色,我还能演得更好。”
      赵国强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你能。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已经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剩下的,需要时间。”他顿了顿,“演技这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你多活几年,就多会演几分。”
      宋晚星走出摄影棚,天已经黑了。怀柔的夜空比城里清亮,有几颗星星挂在头顶,不大,但很亮。她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消息。傅斯年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今天拍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了几个字:还行。膝盖不疼了。
      对方秒回了:那就好。
      就两个字,再没下文了。宋晚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兜里。
      陆霆骁把车开过来,宋晚星拉开车门坐进去。“陆哥,你说一个人如果对你好,不求回报,图什么?”
      陆霆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图你。”
      “图我什么?”
      “图你这个人。”
      宋晚星靠在座椅上,没再问了。车窗外面,怀柔的夜色一片一片往后跑,树影、路灯、远处的山,像放电影一样从眼前掠过去。
      晚上回到住处,宋晚星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头发长了,已经过了肩膀,湿的时候贴着头皮,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砸在毛巾上,一小块一小块地洇开。温雨晴从厨房端了一碗银耳羹出来,放在茶几上。“趁热喝,我炖了一个小时,冰糖放得不多,不腻。”
      宋晚星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味淡淡的,刚好。
      “晚星,你那个笔记本,我帮你收起来了。”温雨晴说,“放你床头柜抽屉里了,你自己记得放好。上次你落在客厅茶几上,万一有人来看到不好。”宋晚星放下碗,去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笔记本在,翻开的那一页是她上次写的那几行字——沈若溪的笑,是盔甲,不是表情。底下空了几行,还没写新东西。
      她拿笔在空行里写了一行字:季临渊今天来探班了。说是探赵导的班,但赵导说他没约他。
      写完想了想,又写:他是不是来看我的?
      笔尖在“是不是”三个字上停了一秒,然后她划掉了,改成:他来看谁的,不重要。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把窗帘吹起来,像一面鼓满的帆。宋晚星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床头柜上放着那管药膏和那盒活络油,用了大半了,管体被捏得皱皱巴巴的。她拿起药膏,拧开盖子闻了闻,还是那股薄荷味,凉丝丝的,有点冲鼻子。
      她没涂药膏,把盖子拧上了。
      客厅里,温雨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板还是能听到几句。“……嗯,她挺好的……膝盖破了点皮,不严重……赵导对她挺好的……对,那个姓傅的又来了……”
      宋晚星没听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在胸口弥漫着,散不开。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拍戏,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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