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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进组      ...


  •   《北方有佳人》开机那天,北京下了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谁拿喷壶在浇花。宋晚星到片场的时候,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亮晃晃的。片场在怀柔影视基地,搭了一条民国时期的商业街,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黑,两边的铺子挂着布幌子,写着“茶庄”“布行”“药铺”,字迹斑斑驳驳的,像是真的旧了。
      赵国强站在监视器前面,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摄影师说戏。他看见宋晚星过来,点了个头,没多说什么,继续讲。化妆师把她拉到化妆间,开始上妆。民国戏的妆比现代戏复杂得多,光是发型就做了一个小时——先把头发打毛,再盘起来,用发网兜住,别上发簪。发簪是银色的,上面镶着一颗绿豆大的翡翠,据说是道具组从潘家园淘来的老物件,不算真翡翠,但看着像那么回事。
      化妆师姓高,四十来岁,北京人,说话嘎嘣脆。“你皮肤真好啊,都不用怎么打底。”她拿粉扑在宋晚星脸上拍了拍,又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眉毛我给你画细一点,民国时期流行的,柳叶眉,你脸型合适。”
      宋晚星闭着眼睛,感觉粉扑在脸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小时候外婆哄她睡觉时拍被子的节奏。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化妆师偶尔说一句“睁眼”“闭眼”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道具组敲木头的咚咚声。
      第一场戏是女主角沈若溪的父亲去世。场景搭在一条巷子里,青石板路上撒了纸钱,白色的纸钱被雨水打湿了,贴在石头缝里,撕都撕不下来。沈若溪从巷子那头跑过来,跑到灵堂前,跪下,哭。
      没有台词。
      赵国强喊“开始”的时候,宋晚星站在巷子那头,深吸一口气。她没想前世的事,没想许曼妮,没想顾衍之。她想的是一句话——你连哭都不敢,你的心就是关着的。她跑起来了。不是演跑,是真的跑。青石板路滑,她跑了两步脚底打滑,身体晃了一下,但没停,继续跑。跑到灵堂前,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钻心。
      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憋着的那种哭,嗓子眼里发出一种像野兽一样的低吼声,身体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眼泪一滴一滴地掉,砸在石板上,声音被现场的收音话筒收进去,清清楚楚。
      赵国强没喊停。监视器后面安静得能听见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副导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场记板,举了半天没敢动。
      “卡。”赵国强终于喊了。
      宋晚星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青了一块,石板的印子嵌在肉里,像盖章一样。赵国强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你膝盖不疼吗?”
      “疼。”
      “疼就对了。”他说完转身走了。
      副导演冲宋晚星竖了个大拇指。那个大拇指竖得很高,差点戳到她脸上,脸上表情夸张,嘴巴咧到耳朵根。化妆师赶紧跑过来给她补妆。
      中午放饭的时候,宋晚星蹲在片场外面的台阶上吃盒饭。米饭有点硬,菜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茄子,茄子炖得太烂了,一夹就碎。她正埋头扒饭,旁边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演员,三十出头,演的是沈若溪的嫂子。她叫陈敏,人艺的演员,在这部戏里算是前辈。“你是第一次拍戏?”陈敏问。
      “不是第一次,是第一次演主角。”
      陈敏笑了笑,把盒饭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在盒盖上。“刚才那场戏我看了,挺好的。但你有一个问题——你太使劲了。”
      宋晚星停下了筷子。
      “你每一条都像最后一条在演,绷得太紧了。”陈敏说,“拍戏是长跑,不是百米冲刺。你要学会分配力气。”
      宋晚星看着陈敏,没说话。陈敏把挑出来的青椒吃了,嚼了嚼,咽下去。“赵导不夸人,他不骂你就是肯定。”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第一场戏他没骂你,说明你过了。”
      下午的戏在室内拍,沈若溪在灵堂守灵,宾客来吊唁,她跪在蒲团上回礼。这场戏没有台词,全是面部表情。赵国强也没跟她讲戏,就说了两个字:“克制。”宋晚星懂了。不是不能哭,是不能当着宾客的面哭。沈若溪是长女,父亲死了,她就是当家人。当家人不能在别人面前露出软弱。她坐在蒲团上,腰板挺得笔直,对每一个来吊唁的人点头回礼。脸上没有泪,但眼眶一直是红的,红了一整天。
      赵国强看完这场戏,对旁边的摄影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宋晚星没听见。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怀柔影视基地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山头黑黢黢的,像是谁拿墨汁泼了一笔。宋晚星卸了妆,换上自己的衣服,从片场出来。陆霆骁开车在门口等着,车里的收音机放着老歌,音量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去哪?”陆霆骁问。
      “回家。”
      车开出去,怀柔的路灯稀稀拉拉的,有一段路完全是黑的,只有车灯照着前方灰白色的路面。宋晚星靠在座椅上,膝盖还在疼,青紫的地方已经肿了一小块。
      到了住处楼下,宋晚星下车。她站在楼门口,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瘦竹竿。
      傅斯年。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她走过来,把纸袋递过来。“膝盖受伤了?”
      “你怎么知道?”
      “陆霆骁说的。”
      宋晚星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管药膏,还有一盒活络油。纸袋底部还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一天三次。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不像男人写的。
      “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个?”
      傅斯年没回答。路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在暗处。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上去吧,早点休息。”
      宋晚星拎着纸袋上了楼,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他还站在路灯下。风吹过来,大衣下摆被掀起来,又落下去。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车灯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温雨晴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没谁。”
      “你手里拿的什么?”
      “药膏。”宋晚星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腿翘起来。
      温雨晴走到窗前往下看,什么也没看见,回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跟谁说话?”
      “没有。”宋晚星把药膏管攥在手里,管体有点凉。
      温雨晴看了她几秒,没再问了,转身回了厨房。
      《北方有佳人》拍了半个月,宋晚星把沈若溪这个角色从十八岁演到了六十岁。十八岁的好演,六十岁的难。不是难在化妆,是难在那股子气。六十岁的女人,眼睛里没有年轻时的那种锋利了,不是磨没了,是沉淀下去了,沉到水底,偶尔才翻上来一点。
      赵国强给她讲戏,说了一句:“你想想你外婆。”
      宋晚星没外婆。她从有记忆起就在福利院,填表的时候“外婆”那一栏永远是空着的。但她记得前世在福利院见过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晒太阳,手里永远拿着一把蒲扇。那个老人的眼睛就是那样的——浑浊的,但浑浊下面压着东西,像河底的石头,水浑了看不见,水清了就露出来。
      她演那个六十岁的沈若溪的时候,想的是那老人。
      赵国强看完那场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场戏保住了。”
      副导演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什么,赵国强没回答。
      拍戏的日子过得快。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半到片场,化妆一个小时,八点开拍。中午放饭的时候蹲在片场外面吃,吃完了继续拍。晚上收工没有固定时间,有时候天黑了就收,有时候拍到半夜。
      宋晚星瘦了。进组的时候九十八斤,半个月后掉到了九十四斤。温雨晴每次来探班都要念叨,让她多吃点。宋晚星嘴上答应,但一到拍戏就忘了吃饭。
      有一天拍了一场雨戏。不是下雨,是人造的雨,水车从高处往下喷水,水压很大,打在脸上生疼。宋晚星在雨里跪了四十分钟,膝盖跪破了皮,血水顺着雨水往下淌。赵国强喊“卡”的时候,她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是陆霆骁冲上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的。
      温雨晴在旁边急得直哭。
      宋晚星被扶到休息室,膝盖上的伤口让随组医生处理了。医生是个年轻小伙子,手法不太熟练,消毒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叫出来。
      赵国强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看了一眼她的膝盖,又看了一眼她的脸。沉默了几秒。
      “明天给你放一天假。”
      “不用,明天我还能拍。”
      “我说放一天就放一天。”赵国强说完转身走了,门也没关。
      第二天宋晚星没去片场,在住处躺了一天。傅斯年又来了,这回没站在楼下,直接上了楼。温雨晴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去了。他带了一束花,百合,白色的,插在一个玻璃瓶里。还有一袋水果,苹果橘子猕猴桃,袋子有点重,他搁在茶几上。
      “你走路没声音的?”宋晚星靠在床上,腿上盖着毯子。
      “是你看电视太专注了。”
      宋晚星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扔到床头柜上。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麻雀叫,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
      “膝盖怎么样?”
      “破了皮,明天就能拍。”
      傅斯年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百合花从袋子里抽出来,找了个空杯子倒了水插上,放在窗台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百合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晃的。
      “你不用每天都来。”宋晚星说。
      “我没每天来。”
      “你昨天也来了。前天也来了。”
      傅斯年没说话。窗台上的百合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几滴花露从杯子里溅出来,落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宋晚星低头看自己的膝盖,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边缘有点翘起来了。“傅斯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密密的。“因为你值得。”
      又是这句话。上次他说的也是这句话。宋晚星觉得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正在一把一把地拧她心里那扇门上的锁。锁还没开,但已经有几把钥匙被拧动了。
      “我不值得。”她说,“我只是一个从省城来的选秀冠军,会写几个剧本,会唱几首歌。”
      “你觉得这些不值钱?”
      “在省城值。在北京不值。”
      傅斯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街对面的小饭馆门口,老板娘在择韭菜,韭菜叶子扔了一地,一只白猫蹲在旁边,用爪子扒拉韭菜叶,扒拉了两下就不玩了。
      “你值不值,不是由市场决定的。”他说。
      宋晚星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他很高,挡住了三分之一的窗户,光从他的身体两侧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两条亮线。
      “那是由什么决定的?”
      傅斯年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淡淡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很认真的神色。“由你自己决定的。你觉得你值,你就值。”
      窗台上的百合花又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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