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玫瑰有刺
...
-
拿到《北方有佳人》角色之后第三天,宋晚星接到了第一个专访。不是省城的《文化周刊》,是北京的《影视周报》。记者是个年轻姑娘,叫苏小冉,戴着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有点像怕吓着谁。
约在朝阳区一家咖啡馆。上午十点,咖啡馆刚开门,空气里还飘着昨晚残存的烟味和咖啡渣的苦涩。苏小冉比宋晚星早到十分钟,已经点了一杯拿铁,面前摊着录音笔和采访本。
“宋小姐,谢谢你接受采访。”
“你叫我晚星就行。”
苏小冉笑了一下,按下录音键。“你从省城来北京发展,是因为省城的机会太少了吗?”
“不是机会少,是我想要的在省城拿不到。”宋晚星靠在沙发上,把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我在省城拿了冠军,写了剧本,开了工作室。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需要更大的平台。”
苏小冉在采访本上记了几笔。“那你觉得北京这个平台能给你什么?”
“资源、人脉、眼界。”宋晚星想了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对手。”
“对手?”
“一个人如果没有对手,就会变懒。我需要有人在我前面跑,我才能在后面追。”
苏小冉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会说这种话。采访进行了一个小时,苏小冉又问了她对“选秀冠军是花瓶”这个说法的看法。
宋晚星端起咖啡杯,想了想。“你觉得玫瑰是花瓶里的花,还是带了刺的那一枝?”
苏小冉愣了一下。
“花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刺。”宋晚星说,“有刺的花,放在哪里都是自己的。”
采访稿三天后见报。标题是苏小冉拟的——“宋晚星:我不是花瓶,我是玫瑰”。文章里引用了她说的那几句话,配了一张她在咖啡馆拍的照片,光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清晰,眼神有点锋利。
报道出来那天下午,宋晚星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北京一家影视公司的制片人,姓陈,说看过报道,对她很感兴趣,想约她聊聊一个民国戏的女二号。宋晚星答应了,挂了电话才想起来,这人是怎么拿到她手机号的?她没多想,把见面时间记在笔记本上。
晚些时候,林芝打电话过来,语气不太好。“你跟《影视周报》说什么了?”
“说了实话。”
“你知道那个记者苏小冉是谁的人吗?她是我们竞争对手公司老板的外甥女。你把‘玫瑰有刺’这种话说出去,不是等于跟整个圈子叫板吗?”
宋晚星靠在沙发上,听完林芝说完。“我说的是实话。我不怕得罪人,就怕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芝叹了口气,说下次采访之前先跟她说一声,然后挂了。
季临渊是在一个综艺节目录制现场看到那篇报道的。
他那天录的是一档明星访谈,在休息室等场的时候,助理把《影视周报》扔在茶几上。他随手翻了翻,翻到宋晚星那篇采访,停下来看完了。看完之后,他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说了一句:“选秀冠军?花瓶。”
助理在旁边听见了,以为他在自言自语,没敢接话。但旁边有个记者,是《娱乐新天地》的,正好在旁边蹲点,耳朵尖,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第二天,“季临渊评价选秀冠军是花瓶”的消息就传出去了。没有正式报道,但在圈子里传得很快。记者打电话给季临渊的经纪人求证,经纪人没否认,说是“临渊的个人看法”。记者又打电话给宋晚星,问她对季临渊的话有什么回应。
宋晚星正在家里改剧本,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的笔没停,问了一句:“他说我是花瓶?”记者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宋晚星笑了,不是冷笑,是觉得好笑的“真笑了”。“那你帮我转告他——玫瑰有刺,小心扎手。”
记者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写进了第二天的稿子里。标题很抓眼球:“宋晚星回怼季临渊:玫瑰有刺,小心扎手。”文章下面配了一张季临渊的照片,又配了一张宋晚星的照片,两张照片中间画了一个VS。
季临渊是在片场看到这条新闻的。他刚拍完一场打戏,满头汗,助理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他看完,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助理,去补妆了。化妆师给他擦汗的时候,他突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她是玫瑰吗?”
化妆师愣了一下。“谁?”
“没谁。”
消息传到省城比传到北京还快。
温雨晴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晚星,你上热搜了!不对,现在没有热搜,但你上报纸了!省城的《文化周刊》把季临渊的话和你回怼的话并排登出来了,标题叫‘新老之争’。”
宋晚星拿着电话靠在厨房操作台边上。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排骨和冬瓜的香味混在一起。“《文化周刊》不是刘建国的地盘吗?”
“是啊,但他们也得卖报纸啊。你这个新闻能卖,他们为什么不登?”温雨晴的声音压低了,“而且我听说季临渊在圈内人缘一般,他这个人嘴太毒,得罪过不少人。这次他先开腔,很多人都站在你这边。”
宋晚星把火关小了,汤的泡泡慢下来。“行了,别管他了。工作室那边怎么样?”
“还行。方总帮忙盯着呢。你什么时候回省城?”
“不知道。忙完这一阵。”
季临渊的经纪人打电话来的时候,宋晚星正在健身房跑步。北京的健身房比省城的大多了,器械也多,人更多。她戴着耳机,跑步机上显示已经跑了五公里,汗从额头上往下滴。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有点假。“宋小姐,我是季临渊的经纪人,姓周。临渊那天的话,不是针对你个人的,他对选秀这个形式本身有些看法,你别往心里去。”
宋晚星把跑步机的速度调慢了一点,从跑步改为快走。“周姐,我没往心里去。他说我是花瓶,我说我是玫瑰,都是个人看法。谁也不欠谁。”
周经纪人沉默了一下。“那你不会追究吧?”
“追究什么?他又没说我坏话,只是说我是花瓶。这个世界上说我是花瓶的人多了,他排不上号。”
周经纪人笑了一声,不咸不淡的,说了句改天请你吃饭,就挂了。
季临渊本人打电话来是在两天后。
宋晚星不认识这个号码,接起来的时候听到对方说“我是季临渊”,愣了一下。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你打电话来干嘛?道歉?”
季临渊在那头沉默了一下。“不是道歉。是想问你,你那个‘玫瑰有刺’的说法,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帮你写的?”
“我自己想的。”
“你在省城那个比赛,唱的《青藏高原》,也是你自己改的?”
“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你的声音条件不错。”他说完就挂了,没给宋晚星回话的机会。
宋晚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骂人的时候大大方方,夸人的时候偷偷摸摸。
《北方有佳人》的角色正式定下来了。宋晚星演女一号,沈若溪,一个从民国初年活到抗战胜利的女商人。
拿到合同那天,林芝请她吃了顿饭。在东四环一家川菜馆,红油翻滚的毛血旺、辣子鸡、水煮鱼,吃得宋晚星鼻尖冒汗,嘴巴辣得通红。林芝倒是没怎么吃,坐在对面喝啤酒,一瓶接一瓶。
“你知道赵国强为什么选你吗?”林芝把第三瓶啤酒放到桌上,酒瓶上的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
“因为我试戏试得好。”
“不是。因为你有眼缘。”林芝说,“赵国强这个人选演员,不看演技看眼睛。他觉得你的眼睛里有故事,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故事,是那种真的经历过什么的眼睛。”
宋晚星夹了一块水煮鱼,慢慢嚼着。鱼片很嫩,入口即化,辣味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她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每个人眼睛里有故事。”
“对。但大多数人的故事是写在前头的,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你的故事是写在后面的,翻了页才知道。”宋晚星没说话。
林芝把啤酒瓶放下,看着她。“我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我也不问。但从今天起,你是《北方有佳人》的女一号。这个戏拍好了,你就能在圈子里站稳一半。拍不好,你就得回省城继续唱你的选秀。”
宋晚星把筷子放下。“林芝,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你一定行’之类的。”
“好听的话没用。”林芝把第四瓶啤酒打开了,“有用的都是难听的话。”
进组前一周,宋晚星做了一件事——她把省城那条街上的老赵接到了北京。
老赵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遇到骗子了,宋晚星让温雨晴去接的人。老赵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站在北京站出站口,被来来往往的人流挤得东倒西歪。
温雨晴把他带到宋晚星的住处,老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怕自己脚上的泥蹭脏了地板。
“赵师傅,进来吧。”宋晚星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水。
老赵坐在沙发沿上,只敢坐三分之一,两手捧着杯子,局促不安。“宋小姐,你把我叫来北京,到底什么事?”
宋晚星坐在对面,想了想怎么开口。“赵师傅,以后会有人去找你,让你说一些关于我的话。我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但你只要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我的命。”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一点在裤子上。
“我听不懂。”
“你不需要听懂。”宋晚星说,“你只需要记住,不管谁来找你,不管他给你多少钱,你先给我打电话。”
老赵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脸色白了。“宋小姐,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宋晚星没回答这个问题。“赵师傅,你在北京住几天,让陆哥带你逛逛。长城、故宫、颐和园,都去转转。”
老赵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下头。
老赵走的那天,宋晚星送他到火车站。老赵拎着那个编织袋,在进站口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宋小姐,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但我觉得你是好人。”
宋晚星站在北京站广场上,看着老赵的背影被人流吞没。五月的北京,杨絮满天飞,像下雪一样粘在头发上、睫毛上,扫也扫不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帆布鞋已经穿脏了,鞋头磨出了毛边,鞋带换过一次,颜色不太搭。该买双新的了。
手机震了一下。傅斯年发来的消息:《北方有佳人》开机大吉。
短短几个字。宋晚星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杨絮里笑了一下。
晚上,宋晚星坐在新家的窗前,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像一片发光的海,无边无际。
她翻到之前写的那一页——“北京,新盘子”,然后在底下加了一行字:盘子够大,菜够多。但刀叉要自己带。
想了想,又写了一行:季临渊的刺,回头再拔。
窗外有风,五月的夜风不凉,带着槐花的甜味。对楼的窗户里有人在练钢琴,巴赫的曲子,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段落,像个不肯放弃的孩子。琴声在夜色里飘着,断断续续的,但每个音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