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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 新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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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的事定下来以后，宋晚星花了两天时间把工作室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墙上的营业执照摘下来，用旧报纸包好，塞进纸箱。桌上的文件一摞一摞码齐，贴了标签，码在墙角。温雨晴趴在地上打包，胶带撕得刺啦刺啦响，声音在老旧的办公室里来回弹。
“晚星，这些椅子要不要带走？”
“不带。去了北京买新的。”
“那这箱水呢？才喝了三瓶。”
“带。”
温雨晴把那箱矿泉水塞进纸箱，又觉得太重，掏出来两瓶，想了想又塞回去。
陆霆骁站在门口，等着把纸箱搬下楼。他一个人搬了九个箱子加两个帆布包，上下楼五趟，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宋晚星说要帮忙，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搬。
对面办公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往外看。宋晚星不认识那个人，但那个人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愣了一秒，也竖了个大拇指回去。
出发去北京前，宋晚星去了一趟大地影视。
方远山靠在皮椅里抽闷烟，办公桌上摊着《大唐传奇》的剧本，便利贴又多了几层，花花绿绿的。他把烟掐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发行许可证，拿到了。”
宋晚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盖着广电总局公章的批文。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批文装回去。“方总，谢谢你。”
“谢我什么？是你自己跑下来的。”
“没有你，剧本拍不出来。”
方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从皮椅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几栋高楼在远处戳着。“晚星，你去北京是好事。省城这个池子太小了，养不了你这条鱼。但有一条——不管你以后多红，《大唐传奇》的编剧署名，永远是你的。”
宋晚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方远山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那个灰蒙蒙的天。“方总，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从大地影视出来，宋晚星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林芝的电话。
“你什么时候到北京？”
“后天。”
“到了直接来公司。地址我发你了。”
林芝的公司在朝阳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不大，但装修讲究。前台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黑，头发短得能看见头皮，说话语速很快。宋晚星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声“林总在等你”。
林芝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开着。林芝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看见宋晚星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坐。”
宋晚星坐到沙发上。林芝在她对面坐下，把一份合同推过来。
“签了这份合约，你就是我公司的艺人了。第一年三七开，你七我三。第二年二八，第三年一九。三年以后你想走，我不拦你。但在三年之内，你有任何商业活动、演出、影视拍摄，都必须经过公司。”
宋晚星把合同翻了一遍，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确认没有问题，签了字。
林芝把合同收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这是给你定的第一个项目。”宋晚星接过去。项目名称叫《北方有佳人》，是一部二十集的电视剧，讲民国时期一个女商人的故事。制作方是北京的一家文化公司，导演姓赵，拿过飞天奖，在圈内口碑不错。女一号，演员未定。
“这个项目我看过剧本，”林芝说，“女一号是个三十岁的女人，你才十八，演得了吗？”
“演得了。”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宋晚星看着她。“因为我知道三十岁的女人在想什么。”
林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没再问。
从公司出来，宋晚星在北京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林芝在朝阳区给她租了一套一居室，不大，四十来平，但比省城的出租屋强多了。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楼下就是地铁站，走路五分钟。
陆霆骁住隔壁，也是一居室，比他以前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干净。
温雨晴第二天到的，拎着两个大箱子，满头是汗。“北京的出租车司机也太能聊了，从火车站到这儿，他把家里几口人都跟我说了一遍。”她四下一打量，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个圈，眼睛亮了一下，“晚星，这是咱的地方？”
“租的。”
“我知道是租的。”温雨晴走进卧室，摸了摸床单，又回来，“比省城那个强多了。”
宋晚星靠在沙发上，把腿翘到茶几上。“雨晴，从今天起，你是晚星工作室的总经理。北京这边的业务，你负责对接。”
温雨晴的笑容收了一点，然后又放开了。“好。”
北京的节奏比省城快得多。早上六点街上已经全是人了，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公交车轰轰地过，空气里有煤烟味和煎饼果子的葱花香。宋晚星每天五点半起床，跑步半小时，然后去附近的公园练声。公园里有个水池，水不深，但水面平得像镜子。她对着水面练《九儿》，声音贴在水面上滑过去，传到对岸又弹回来，回声嗡嗡的。
有人停下来听。一个练太极拳的老头，穿着一身白绸子衣服，动作慢得像放电影慢镜头。他听见宋晚星的高音，手停在半空，保持着一个“白鹤亮翅”的姿势，转过头来看她。
“姑娘，你是唱歌的？”
“嗯。”
“唱得真好。”
“谢谢您。”
老头把姿势收了，背着手走了。
首部剧本试读会安排在第三天下午。《北方有佳人》的编剧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戴着大框眼镜，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像没梳过。他在会上念剧本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感情很足，念到女主角失去父亲的桥段，自己先哽咽了，眼眶红红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
宋晚星坐在会议室的长桌边，旁边是林芝，对面是导演赵国强。赵国强五十出头，方脸，浓眉，看着很凶，但说话声音不大，有点像怕吵着别人。
刘编剧念完最后一页，会议室安静了。
赵国强翻着剧本，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拿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你这个女主角的身世，太惨了。爹死娘嫁人，一个人撑起一个家，观众会不会觉得太苦？”
林芝正要说话，宋晚星先开口了。“不会。观众不怕苦，怕的是苦了以后没有甜。只要后面给她一个好的结局，前面的苦都是甜的伏笔。”
赵国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就是宋晚星？”
“是。”
“你想演这个角色？”
“想。”
赵国强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了。
试读会结束以后，林芝把宋晚星叫到办公室。“赵国强对你的第一印象还可以，但他担心你的年龄问题。他说女主角最少要二十五，你才十八，差了七岁。”
“我可以化老妆。”
“化妆解决不了气质问题。”林芝靠在皮椅里，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怕你身上没有那个年龄段的女人该有的沉淀感。”宋晚星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北京的车比省城多多了，堵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林芝，你帮我约一下赵导，我想单独跟他聊聊。”
林芝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见面的地点在赵国强的工作室，在一居民楼里，两室一厅改的。墙上贴满了他拍过的电视剧海报，书架上全是剧本和电影理论的书，空气里有一股烟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赵国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北方有佳人》的剧本，旁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宋晚星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纸上是一段台词，剧本里女主角在丈夫去世后独自撑起家业的那场戏。
“赵导，我想试一下这段戏。”
赵国强看了看那段台词，又看了看宋晚星。“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是我自己写的。”
“你写的？”
宋晚星没解释，站起来退了几步，把头发拢到耳后，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她不是十八岁了。不是化妆化的，是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失去、经历过欺骗、经历过绝望之后才有的东西——不是沧桑，是沉默。
她开口了。
没有哭，没有喊。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他说他会回来的。我等了三年。他死了，死在半路上，连封信都没给我留下。”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那个人物在发抖。说完了，她站在那里，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眶红了。
赵国强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你谈过恋爱吗？”他问。
“谈过。”
“分手了？”
“嗯。”
“痛吗？”
宋晚星看着他的眼睛。“痛。但不是最痛的。最痛的不是失去一个人，是你发现你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赵国强靠在沙发上，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拧着眉头想了想。“下周一进组试妆。先试两集，不行就换人。”
宋晚星鞠了个躬。“谢谢赵导。”
走出赵国强的工作室，天黑了。北京的夜晚不像省城那样安静，车流声、人声、工地施工的噪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谱子的交响曲。宋晚星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
傅斯年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拿到《北方有佳人》的角色了。恭喜。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谢谢。
对方又发来一条：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饭。
宋晚星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最近忙，再说吧。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着天空。北京的星星比省城少，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盖住了。
晚上回到住处，温雨晴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客厅里多了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搁在窗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碗筷是新买的，搪瓷的，白底蓝边，摞在厨房的架子上。
“晚星，吃饭了。”温雨晴从厨房端出来两碗面条，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焦，边上一圈黄。
宋晚星吃了一筷子，烫得嘶了一声，还是咽下去了。“好吃。”
“就鸡蛋面条，好吃什么。”温雨晴嘴上这么说，嘴角翘着。
吃完饭，宋晚星坐在沙发上翻剧本。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她写了一行字：《北方有佳人》女一号，下周试妆。然后想了想，又写：北京，算是站住了吗？
窗外的路灯把街对面的墙壁照成橘黄色。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经过，车灯在窗帘上扫过一道光，然后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