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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章 好事多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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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回来的火车上,宋晚星又坐了一夜硬座。这次她没买到坐票,在车厢连接处站了四个小时,才等到一个空位。对面坐着一个去省城打工的姑娘,二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编织袋,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字。两个人聊了几句,姑娘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六百块,加班多的时候能到八百。她问宋晚星是干什么的,宋晚星想了想,说“写东西的”。姑娘没再问下去了,大概觉得写东西不挣钱。
下了火车,温雨晴在出站口等她,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欢迎冠军回家”。纸板是用挂历纸背面做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红笔画了一圈花边。宋晚星走过去把那块纸板抽过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又还给她。“这挂历是你家去年的?”
“你怎么知道?”
“上面印着1994年。”温雨晴不好意思地把纸板卷起来塞进包里,跟着她往外走。陆霆骁拎着所有的行李走在后面,两个帆布包一个旅行袋,肩上还挎着宋晚星的随身小包,看起来像一棵移动的行李树。
出了站,热浪扑面而来。省城的五月已经开始热了,太阳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宋晚星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钻进那辆旧桑塔纳。车里的温度计显示三十二度,皮座椅烫得像铁板。
“先去工作室。”她说。
温雨晴从前座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晚星,有个事我得跟你说。许曼妮签了新公司,不是天星,是一个叫什么‘新天地文化’的。”
“老板是谁?”宋晚星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热风呼呼往里灌。
“叫王建国。”
宋晚星想了想。王建国,没听过。“周锦荣的人?”
“不太清楚。但肯定跟刘建国有关,名字都差不多。”温雨晴把一份报纸递过来。省城的《文化周刊》,又是那个胡一飞写的,标题很扎眼——“选秀冠军宋晚星疑被业内封杀,参赛以来零商演”。宋晚星扫了一遍,把报纸叠了放在座椅上。“这种稿子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不看他就白写了。不理他。”
温雨晴把报纸捡起来塞进包里。“方总那边你打不打?”
“打。”
方远山的办公室换了新沙发。棕色的皮革沙发,坐上去有点硬,但比之前那把破折叠椅强多了。他靠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大唐传奇·剧本修改意见》。宋晚星拿起来翻了翻,意见一共十几条,有的很有道理,有的明显是鸡蛋里挑骨头。
“这是谁提的?”
“省台文艺部。”方远山把烟点上了,“名义上是省台的意见,实际上是谁,你清楚。”
宋晚星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这些意见我们改。但有一条得留着。”
“哪条?”
“女主角的性格不能改。”宋晚星用手指点了点文件的第五条,“他们说女主角太强势了,不符合观众审美。九十年代的观众看习惯了贤妻良母,突然出来一个不吃亏不隐忍的女主角,他们不习惯。”方远山抽烟的动作停了。“不改的话,省台那边不会放行。”宋晚星说了句“那就不要让省台放行”,方远山愣了一下。宋晚星站起来,走到窗边。“方总,《大唐传奇》不是拍给现在的观众看的,是拍给五年后的观众看的。五年以后,观众不会再看忍气吞声的女主角了。”
方远山把烟掐灭了。“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宋晚星没回答。她不能说凭前世她见过,凭她在十年后看过那些收视率破纪录的大女主剧。她只能说:“凭我对市场的判断。”
方远山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点了下头。“行,不改。省台那边我去顶。”
从大地影视出来,天快黑了。宋晚星准备上车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车窗没摇下来,宋晚星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后座的车窗缓缓落下,傅斯年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车。”
宋晚星拉开门坐进去。“你跟踪我?”
“这话你以前问过了。”傅斯年把信封递过来,“姜司长的回函。”
宋晚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盖着广电总局电视剧司的公章,只有几行字——“经初步审核,《大唐传奇》剧本符合电视剧拍摄备案要求,请补充以下材料后正式申报。”底下是一份清单,七八项,都在意料之内。
她把这页纸看了两遍,攥在手里,手心出汗了。傅斯年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路灯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从他脸上滑过。
“姜司长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个剧本有潜力,但发行许可证的事还是要走流程,他只能保证材料不会被压着。”宋晚星把那页纸折好,装进包里。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开后门,是把门打开。姜卫国是那个开门的人。
车停在出租屋楼下。宋晚星下车,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弯腰对着车窗说了一句:“谢谢你,傅斯年。”
傅斯年没说话。车窗缓缓升上去。
早上七点十,宋晚星被电话吵醒。电话那头是程雨桐,声音大得像在吼。“你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说今天请你吃饭呢!”宋晚星躺在床上听她骂了五分钟,等她喘气的间隙插了一句:“下次你来省城,我请你。”
程雨桐哼了一声,勉强答应了。挂电话之前她突然说了一件事:“林芝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给还是不给?”
宋晚星想了想。“给。”
一个星期之后,林芝的电话打过来了。工作室的电话,温雨晴接的,转给宋晚星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是个女的,说话挺冲。”
“我是林芝。”
“林姐好。”
林芝在那头笑了,不是客气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你别叫我林姐,我听着像叫妈。叫我林芝就行。”
“林芝。”
“嗯。”宋晚星握着话筒。“我下个星期去省城,待两天。你请我吃饭。”
不是问她有没有时间,是通知她。“行。你吃什么?”
“省城有什么?”
“江边的鱼?望江楼的松鼠鳜鱼不错。”
“那就望江楼。”说完就挂了。
温雨晴从办公桌那边探过头来。“她是谁?”
“林芝。北京来的。”
“找你干嘛?”
宋晚星想了想。“不知道。”
望江楼的包间还是上次那间,窗户推开就是江面。宋晚星到的时候林芝已经在了,穿一件墨绿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喝茶。桌上已经摆了两碟凉菜,桌上还放着两瓶啤酒。
“你迟到了五分钟。”
“堵车。”
林芝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给她倒了杯啤酒。“你比电视上看着小。”
“电视显老。”
林芝笑了一声,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两人喝了一口。“说正事。”林芝放下酒杯,“我跟程雨桐聊过你。她说你是个有东西的人。《大唐传奇》的剧本我也找了看了,前半部分还行,后半部分太赶了,节奏有问题。但你有潜力。我想签你。”
宋晚星把筷子放下了。“签我做什么?唱歌?演戏?”
“都做。”林芝说,“你唱歌有底子,演戏也有底子。你不应该只在省城待着,你应该来北京。”
宋晚星看着她,对方的眼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亮光——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亮光,但不是要吃掉它,是要把它带到更高的地方。前世她见过这种眼神,只有一次,是在一个现在已经记不清脸的导演那里,后来她的资源被许曼妮截了,那导演再也没找过她。
“你的公司做什么?”
“艺人经纪、影视投资、文化演出。”林芝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黑色的,烫银字,“这是我的公司。不大,但比你在省城能找到的任何一家都靠谱。”
宋晚星接了名片。北京林芝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林芝。
“我考虑一下。”
“你考虑多久?”
“一个星期。”
林芝点了下头,又端起酒杯。“一个星期之后你给我打电话。不打,我就当你放弃了。”
从望江楼出来,江面上起了薄雾。对面的灯火映在水里,被风吹散了。宋晚星站在门口等车,林芝先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签你吗?不是因为你唱歌好。唱歌好的人多了。是你那个冠军感言,你说‘我等两辈子’。这句话打动我了。我相信你是等了两辈子的人。”
宋晚星站在望江楼门口,看着林芝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林芝走后第三天,省城的《文化周刊》又发了新一期的报纸。不是胡一飞写的,是另一个记者,标题更狠——“选秀冠军宋晚星:是才女还是炒作?”文章翻出了她解约天星娱乐的旧事,暗示她“忘恩负义”;又拿她在北京的进修班说事,说她是“镀金”。通篇没有一个实锤,全是“业内人士表示”“有知情人士透露”“网友评论说”。
温雨晴看完整张报纸,气得脸都红了。
宋晚星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报纸叠好放桌上。“这是刘建国授意的,周锦荣出钱,胡一飞执笔。他们不敢动我的人,就动我的名声。”
“你就不生气?”
“生气。但生气没用。”宋晚星坐下来,摊开笔记本开始写。她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许曼妮新公司签了什么约、刘建国在省台的职务、周锦荣的走私渠道。然后写:省城的盘子太小了,他们捏着我的脖子,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只能在这个盘子里玩。
她合上本子,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林芝,我考虑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说。”
“我跟你签。但有一个条件,我现在的团队不动,温雨晴还是我的经纪人,陆霆骁还是我的保镖。工作室还是我的工作室。”
“行。”
“你不讨价还价?”
“我讨价还价的对象是有讨价还价余地的人。你没有。”林芝说,“你现在是被封杀的状态,在省城接不到商演,去北京是唯一的路。我为什么要跟你讨价还价?”
宋晚星握着话筒没说话。
“但我不会白用你。第一年你挣的钱,公司分三成,你拿七成。第二年改为二八,第三年一九。三年以后你愿意续约就续,不续我也不拦你。”
宋晚星坐在转椅里,手里的铅笔在拇指上转了一圈。“还有一个条件。每年至少给我一个影视项目的主演机会。不一定是大制作,但必须是能拿奖的那种。”
“你野心不小。”林芝说。
“你也不是小公司。”
林芝笑了。“成交。”
挂了电话,宋晚星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温雨晴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在她面前。“晚星,你真的要去北京?”
“嗯。”
“那我呢?”
“你也去。你是我经纪人,我去哪你去哪。”
温雨晴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那工作室怎么办?”
“工作室搬到北京去。不搬也行,留个空壳在这里。省城这边的事,让方总帮忙盯着。”
温雨晴点了下头,没再问了。
晚上,宋晚星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五月的夜风带着槐花的甜味,街上有人在散步,脚步声和说话声从楼下传上来。一个小孩在追一只猫,猫钻进了汽车底下,小孩趴在地上往车底下看,被他妈拽走了。对楼的窗户里有人在看电视,荧光一闪一闪的,是省台的节目,放的还是上个月的选秀回放。
笔记本翻开在膝盖上。她翻到之前写的那一页——省城的盘子太小了。底下她新写了一行:北京,新盘子。
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不大,但很清晰。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