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之上观测站》小楼寄秋

9、09 别走好吗

　　“我们……要去哪里？”陈昭然脖子前倾，努力凑近裴清和，想要看清对方。

　　“宿舍这个点已经过门禁了，我们回不去了。”裴清和解释道。

　　“那我们……”陈昭然终于有了点反应，双手环抱着裴清和的脖子，“嗯……回不去了……那我们要……”

　　裴清和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静静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要睡大街吗？”陈昭然茫然地望着他。

　　陈昭然鼻尖的气息在他的脖颈处停留，连带着底下的肌肤也炽热起来。

　　“你想睡大街吗？”裴清和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讲下去。

　　“不想……”陈昭然抿了抿嘴，突然有些认真道，“但如果是和裴学长……那也没关系……”

　　裴清和安静了很久，也在巷子里走了很久。

　　直到快要走到尽头，直到陈昭然再次睡着，他才缓缓开口：“抱歉，身上没有钱，只能将就一下了。”

　　裴清和在一处简陋的廉价旅馆停下脚步，灯箱招牌旧的发黄，前台是个打瞌睡的大妈，单手撑住摇摇欲坠的脑袋，丝毫没发现，客人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裴清和显然对流程很熟悉，平静地递上身份证和学生证：“最便宜的单间，六个小时。”

　　房间在走廊尽头，门锁有些滞涩，裴清和身上还背着陈昭然，双手不太方便，用了点力气才推开。

　　门开了，伴随“吱——”的一声，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劣质消毒水的淡淡霉味。

　　房间狭小逼仄，除了一张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和一把摇晃的木椅，几乎再无他物。墙壁上有细微的裂纹，天花板角落还挂着几缕蛛网。

　　裴清和小心地将陈昭然安置在床上，陈昭然一沾到枕头，就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眉头依旧紧锁。

　　裴清和去公共卫生间打来热水——他拧干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着陈昭然的脸颊和脖颈，试图带走一些酒气。指尖偶尔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他会像被烫到一样，微微停顿。

　　“……烦……”陈昭然在梦中呓语，眉头微微皱起，声音沙哑而不悦，“……都别管我……”

　　裴清和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他拧开一瓶自己带来的矿泉水，轻声说：“陈昭然，喝点水。”

　　陈昭然迷迷糊糊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渍顺着嘴角滑落，裴清和下意识地用拇指替他擦去。

　　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让他自己先愣住了。

　　就在这时，陈昭然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一直延伸到裴清和的肩膀。

　　“裴学长……”陈昭然闭着眼，声音模糊得像一声叹息，“……是你啊……”

　　裴清和僵在原地，手腕处的触感无比清晰。

　　“感觉好点了吗？”裴清和有些无措，半天才蹦出几个词。

　　“不好……一点都不好……”陈昭然低垂着眼睑，看不清他的样子。

　　“哪里不舒服？”

　　陈昭然不说话了，良久才抬起头，但也只是直白地盯着裴清和。

　　裴清和对此琢磨不透，他一度怀疑陈昭然的酒劲可能又上来了，导致他身体不适。但裴清和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去照顾一个酒醉难受的人。

　　裴清和想起身去前台问问，陈昭然却拉住了他的手，仍旧沉默不语。

　　“怎么了？”裴清和疑惑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陈昭然，“哪里不舒服？我去前台问问有没有……”

　　“别走……”陈昭然小声嘀咕。

　　“什么？”裴清和没听清，俯下身子的瞬间，却看到了陈昭然有些泛红的眼眶。

　　“我说……别走……”陈昭然慢慢地抬起头，以一种请求的语气，断断续续道，“我说……别……走……好吗？”

　　裴清和没有回答，但却挨着陈昭然坐在床沿，这个沉默的动作，比任何答案都更有力量。

　　陈昭然依然抓着他的手腕，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在裴清和的手臂上。

　　“裴学长……我是不是很丢人……”陈昭然低垂着头，声音闷闷的，“今天……让你看到这个样子……”

　　“不会。”裴清和立即否认，客观解释道，“每个人都有不顺心的时候。”

　　“不是不顺心……”

　　陈昭然终于抬起头，但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仿佛在透过裴清和看别的什么。

　　“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外面的人都能看见我……”陈昭然顿了顿，思考半晌，“看着我表演……但我喊什么……他们都听不见……”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内心真相的话了。他没有提父亲，没有提具体的压力，只描述了一种孤独的处境。

　　裴清和看着他，第一次在这个总是笑容张扬的人身上，清晰地看到了“脆弱”的轮廓。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事——他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非常轻、非常快地在陈昭然柔软的发顶揉了一下。

　　“听见了。”裴清和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陈昭然猛地一怔，像是被这个微小的动作和简单的三个字击中了。他仰起脸，茫然又渴望地望着裴清和，仿佛想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但他终究是醉得太厉害了。

　　那点强撑起来的神智很快涣散，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含糊地、执拗地又重复了一遍：

　　“别走……”

　　裴清和没有走。

　　他静静地坐在床沿，听着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手腕早已被攥得发麻，他却一动未动。

　　他看着陈昭然在廉价白炽灯下，显得格外脆弱的睡颜，听着他并不平稳的呼吸，一种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在这个破旧、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将他淹没。

　　裴清和第一次发现，原来关心一个人，会让自己变得如此笨拙，又如此……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