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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救人   十五分 ...

  •   十五分钟后,郭奚站在河边。她看着水面,沉默了三秒。

      “姐姐。”

      “什么?”

      “你没告诉我水里漂着一个人。”

      “你没问我。”
      郭奚蹲在岸边,看着水面,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水面上漂着枯叶、柳絮、和一摊不知道什么的油膜。她的洁癖在胃里翻了一个跟头。

      陈纫秋在系统空间里,屏住了呼吸。不是怕郭奚不下去,是怕她下去——怕她硬撑,怕她咬牙跳进脏水里,然后在水里发抖,然后上来之后说“没事”。她见过太多次郭奚这样了。在高中,郭奚发烧了不说,趴在桌上睡了一整天,放学的时候站起来差点摔倒,说“没事,就是没睡好”。她怕郭奚对自己残忍。

      结果郭奚站起来,去找树枝了。

      陈纫秋屏住的那口气,没有松。她只是把屏住的姿势换了一个方向——从“担心”换成了“意外”。她没想到郭奚会找工具。在她的印象里,郭奚是那种“硬扛”的人——不会求助,不会绕路,不会用树枝代替手。但郭奚用了。她变了。还是她本来就会,只是以前没有人给她时间?陈纫秋不知道。她把这口气存了起来,没有松。因为她要留着,等郭奚真的上岸了,再一起松。

      十五分钟后,那个男人被拖到了岸边。郭奚扔掉树枝,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湿透的、昏迷的、长得过分好看的男人,看了三秒。然后她直起身,站定,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陈纫秋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找选项。”郭奚的语气认真得像在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上写“解”,然后发现整张卷子是空白的,“这种场景,一般会有三个选项。A,温柔地说‘你没事吧’。B,高冷地说‘还没死就起来’。C,傲娇地说‘我才不是特意救你的’。我找不到选项在哪里。”

      陈纫秋沉默了一瞬。“这里没有选项。”

      郭奚的手指在虚空中又划拉了两下,确认真的什么都没有,然后皱起眉头,像一个发现游戏bug的测试员。“没有F键,没有地图,没有存档,现在连选项都没有。这游戏是不是针对我?我是不是得罪策划了?”

      “你没有得罪策划,”陈纫秋说,“策划也不知道你会用树枝捞人。一般人会直接跳下去。”

      “水那么脏我跳下去?我洁癖不要了?我这条裙子新买的!”郭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袖口全是泥,裙摆滴着水,帆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新买的。”

      陈纫秋在她脑海里,又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叹气。“回去我帮你洗。”

      “你用什么洗?你又没有手。”

      “我可以用积分换一个洗衣机。”

      “你有积分吗?”

      “……没有。”

      “那你拿什么换?”

      陈纫秋沉默了。郭奚也沉默了。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们真的很穷。积分310,连个洗衣机都买不起。郭奚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她死了,复活了,成了一个快穿宿主,第一个任务是攻略一个漂在河里的男人,她没有选项,没有F键,没有洗衣机,她的系统穷得叮当响,而她本人刚刚用一根捡来的树枝完成了一次救援行动,代价是一条新裙子。

      她忽然笑了。不是甜蜜的笑,不是任务里的笑,是那种——“人生已经烂成这样了,不笑还能怎样”的笑。

      “姐姐。”

      “什么?”

      “你说他会不会醒不过来?”

      “会醒的。他是攻略对象,剧情杀不死他。”

      “那如果他醒不过来呢?”

      “那我们就换个任务。这条河肯定不止漂一个。”

      郭奚又笑了。她蹲下来,把手伸出去,在那个男人的脸上拍了两下。“喂,”她说,“还没死就起来。水很脏,我不想再下去捞你一次。”男人没有反应。郭奚又拍了两下。“喂。”还是没有反应。郭奚深吸一口气,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如果再不起来,我就把你踢回河里去。”

      男人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郭奚的脸。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认识但好像在哪里见过的陌生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是谁?”

      郭奚看着他。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因为泡水有点发白,但整张脸的骨相好得不像真人。她忽然想起陈纫秋说过,攻略对象都是数据生成的,建模脸,精确到毫米。她看着那张脸,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数据也能长这么好看?不公平。

      “路过的人,”她说,“你刚才在河里游泳?技术不太好啊。”

      男人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慢的东西在流动,像水底的水草,被暗流推着,晃来晃去,不知道该往哪边倒。“我不是在游泳,”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多了一点温度,“我是在想事情。想着想着,就漂下去了。”

      他看着郭奚的脸,看了两秒。

      “你鞋湿了。”

      一个沉默。不长,但足够重。他没有说“谢谢你救了我”,没有说“你叫什么名字”,没有说任何社交场合该说的话。他说“你鞋湿了”。郭奚想这真是一个怪人

      郭奚低头看了一眼帆布鞋,鞋尖那一块颜色深了一个色号。她皱了皱眉,说“嗯”。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嗯”不是冷漠,是——她不知道怎么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鞋湿了”。她遇到的大多数人,要么说“谢谢你”,要么说“你怎么了”,要么说“你想开点”。没有人注意过她的鞋。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觉得这个陌生人的关注点很奇怪,又觉得这种奇怪,不讨厌。

      “对不起。”他说。

      “又不是你让我踩的。”她说。

      又是一个沉默。两个人站在岸边,一个浑身湿透,一个裤腿湿了半截。风吹过来,郭奚打了个喷嚏。他没有说“你没事吧”。他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然后转过身,走了。

      郭奚看着那件外套,没有拿。她站在那里,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河岸拐弯处。然后她蹲下来,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石头旁边。没有带走。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我收了你的东西,我就欠你的”。但她记住了那件外套的颜色——灰色。和那天的天空一样的颜色。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拍不掉,泥巴已经渗进去了。她皱了皱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地图,是一颗糖。草莓味的,红色包装。她愣了一下。她的口袋里本来没有糖。

      “姐姐,”她在心里问,“你放的?”

      “嗯。”

      “你什么时候放的?”

      “你出门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会遇到他?”

      陈纫秋没有回答。因为她没有说真话。真话是:我不知道你会遇到他。我只是想让你口袋里一直有糖。你高中的时候口袋里就有糖,你妈不给你买,你自己偷偷买,放在校服口袋里,上课的时候摸一下,不拿出来,就摸一下。我知道。我看到了。所以我现在给你放。每天放。你不知道的那些日子,我也放了。你只是在今天摸到了。

      她没有说这些。她说了另一个版本的“真话”:“因为你会饿。”

      郭奚没有再问。她剥开糖纸,把糖递给他。“吃吗?”

      “我不太吃甜的。”

      “那你别吃了。”

      他把糖放进嘴里了。

      郭奚看着他含糖的侧脸,没有再说话。她把糖纸折好,放回口袋。糖纸上有一只兔子,耳朵很长,笑得没心没肺。她把兔子贴纸翘起的角按平了,按不平。她把它放回口袋,和陈纫秋的谎言放在一起。

      她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氓。”

      “嗯?”

      “你的脸长得还行,但下次再漂在河里,我不会救你的。树枝很贵。”

      她走了。这次真的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走了很远,远到河变成了一条细线,远到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指甲缝里的泥,皱了皱眉。

      “姐姐。”

      “嗯。”

      “回去我要洗手。洗五遍。”

      “嗯。”

      “还要用消毒液。”

      “嗯。”

      “还要换衣服。”

      “嗯。”

      “还要买一条新裙子。这条废了。”

      陈纫秋沉默了一秒。“我们没有积分。”

      “那你用洗衣机给我洗。”

      “我们没有洗衣机。”

      “那你去河边帮我手洗。”

      “我没有手。”

      郭奚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路边的NPC都看了她一眼,笑得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又用“这孩子脑子没问题吧”的眼神打量她。她笑了很久,笑到眼泪出来了,笑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然后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袖子是脏的,擦完脸也脏了。

      “姐姐。”

      “什么?”

      “我们真的好穷啊。”

      陈纫秋在她脑海里,沉默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会好的。”

      三个字。不是“没关系”,不是“下次注意”,不是“任务失败还可以重来”。是“会好的”。意思是——我会想办法。我不会让你一直这么穷下去。我不会让你用树枝捞人捞一辈子。我会攒积分,买洗衣机,买新裙子,买草莓味硬糖。你等着。

      郭奚听到了。她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地图的边角被她摸了一路,已经起毛了。她把地图拿出来,展开,对着路灯的光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她一个都看不懂,但她看到了陈纫秋说的那条河,看到了河边那个小小的圆点,标注着“位置”。她在那个圆点上按了一下,像按一个确认键。

      “走吧,人工导航。回家。”

      “方向反了。你的右边是北。”

      “哪边是右?”

      “……你举起右手。”

      郭奚举起右手。

      “那边是右。”

      “我知道哪边是右!我在问你哪边是北!”

      “你的脸朝向的方向是南,所以你的右手方向是西。西的对面是东,东的左边是北。你的左边是北。”

      郭奚举起左手,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又看了看前面。“……你能不能说人话?”

      “往你背后走。”

      郭奚转过身,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停下来。“姐姐。”

      “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说那么复杂,为了看我转圈?”

      “系统不会做这种事。”

      “你嘴角动了。”

      “你没有看到我的嘴角。”

      “我感觉到了。0.5厘米,向右上方15度,持续时间0.3秒。”

      陈纫秋在她脑海里,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任务数据。但她的数据面板上什么都没有打开。她在笑。很小的笑,但藏不住。她放弃了。让郭奚感觉到吧。反正她早就知道了。

      任务面板上,攻略进度跳了一下。0%变成了3%。

      备注栏里,沈铭修后来添了一行字:“首次接触,宿主未使用任何攻略技巧。攻略对象周氓,好感度+3。原因:她说‘树枝很贵’。对象笑了。”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然后他写下另一行字:“周氓,十八岁,心思细腻,敏感,脆弱。他漂在河里的时候,没有人停下来。她停下来了。她用一根树枝把他捞起来,说‘树枝很贵’。他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他值得一根树枝。”

      沈铭修把那行字读了三遍。然后他删掉了“他值得一根树枝”,改成了“他值得被捞”。又删掉了“他值得被捞”,改成了“他被人看见了”。他盯着最后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他知道一件事——那根树枝很贵。不是因为树枝本身贵,是因为用树枝的那个人,裙子脏了,手磨红了,嘴里骂着脏话,但没有走开。她留下来了。她用一根树枝告诉他:你在这里,我看到了。

      陈纫秋屏住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在郭奚转身离开河岸的那一刻,在她把糖纸折好放回口袋的那一刻,在她站在路灯下笑着说“我们真的好穷啊”的那一刻。她松了。她把这口气存了很久,从郭奚蹲在岸边皱眉开始,到郭奚站起来去找树枝,到她说“你鞋湿了”,到她说“那你别吃了”,到她说“树枝很贵”。她存了整整一个下午。现在她松了。她把这口气吐出来,吐在系统空间里,吐在那盏灯下面。灯没有灭。它只是晃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然后继续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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