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她的指尖有光》茂盛之花

9、再遇 沈弥发

　　沈弥发现，自从那次在镇上遇见之后，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起顾远征的消息。不是刻意去打探，只是耳朵变得比从前尖了。刘婶来串门的时候说起他，她不会打断，也不会追问，但每一句都听进去了。沈红和她那些小姐妹在巷口叽叽喳喳的时候提到“顾远征”三个字，她的手会顿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她不承认自己在想他，但她的脑子不听话。

　　又过了几天，又是一个集日。沈弥照例去卫生院送货，然后去供销社买点零碎东西。她背着竹篓从卫生院出来，沿着主街往供销社走。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头在路边吆喝，几个小孩围着他转。沈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她推开供销社的门，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售货员，一个在打算盘，一个在整理货架。沈弥走到柜台前，买了一包红糖，又买了二两茶叶。她把钱数出来放在柜台上，售货员把东西包好递给她。她转身的时候，看见顾远征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跟在村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在村里的时候，他穿着旧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一个普通的、有点落魄的退伍兵。但此刻，他站在供销社昏黄的灯光下，肩宽腰窄，五官深邃，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人。沈弥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买东西？”她问。

　　“嗯。”他走进来，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沈弥背着竹篓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等一下。”她停下来，转过身。他走到柜台前，跟售货员说了什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售货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他。他接过纸包，转身走到沈弥面前，递给她。

　　“什么？”沈弥问。

　　“上次答应你的。”他说。

　　沈弥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糖。白色的油纸包着，上面印着红色的字，打开一条缝，甜丝丝的香气就钻出来了。她想起上次在物资局，她说“那下次我去供销社，你请我吃糖”，他说“好”。她以为他只是随口应了一句，没想到他记住了。

　　“你还记得？”她问。

　　“记得。”他说。

　　沈弥把糖包好，塞进竹篓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供销社昏黄的灯光下看得很深，瞳孔是深棕色的，接近黑色，但灯光照进去的时候，会泛出一层琥珀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谢。”她说。

　　“不用。”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供销社，站在台阶上。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卖糖葫芦的老头收摊走了，几个小孩也散了。沈弥背着竹篓走下台阶，往村的方向走。她走出去几步，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顾远征站在供销社门口，没有跟上来。

　　他看见她回头，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问“怎么了”。沈弥摇了摇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再回头，但他跟上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路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谁都没说话。沈弥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不重不轻，一下一下的，很稳。她发现自己已经能认出他的脚步声了。在村里，在镇上，在供销社门口，只要那个声音出现，她就知道是他。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沈弥停下来。她转过身，顾远征也在几步外停下来。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你今天不是回村看老房子吧？”沈弥问。

　　他沉默了一下。“不是。”

　　“那你为什么走这条路？”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叶落下来，飘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拂掉。

　　沈弥没有再问。她转过身，往老屋的方向走。走出去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沈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药，还有没有？”

　　沈弥转过身看着他。“你的腿不是好了一些吗？”

　　“是好了一些。”他说，“但还在疼。”

　　沈弥看着他。他站在老槐树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那个帆布包。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口袋里微微攥紧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疼。她见过太多次了，一个人在忍疼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攥紧手。

　　“你敷完七天了吗？”她问。

　　“敷完了。”

　　“那停两天，让皮肤歇一歇。”沈弥说，“两天后再敷，再敷七天。”

　　他点了点头。“还是那个方子？”

　　“嗯。”沈弥想了想，又说，“你下次来镇上送货的时候，我给你带。”

　　“好。”

　　沈弥转过身，继续往老屋走。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她知道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她没有回头。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上，长长的，瘦瘦的。她走进巷子，拐了个弯，他的视线被土墙挡住了。

　　她停下来，靠在墙上，从竹篓里拿出那包桂花糖。打开油纸，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有点腻，但她吃得很慢。她把油纸包好，塞回竹篓里，继续往前走。回到老屋，她把竹篓放下，在门槛上坐下来。天快黑了，院子里的草药还没有收。她看着那些晾在架子上的蒲公英和金银花，没有动。她在想他说的那句话——“不是。那你为什么走这条路？”他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为什么走这条路。他跟在她后面，从镇上走到村里，走了四十分钟，不是因为要回村看老房子。是因为她走在这条路上。

　　沈弥把脸埋进膝盖里，坐了很久。风吹过来，把晾在架子上的草药吹得沙沙作响。她抬起头，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她站起来，把架子上的草药一捆一捆收进屋，锁上门，回了沈家。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枕头底下那个小布口袋拿出来，把里面的钱倒在炕上，一张一张地数。一块、两块、三块……十五块六毛。她把钱叠好，塞回口袋里，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她把手伸出来，在黑暗中催动异能。指尖亮起一团暖白色的光，比上次又亮了一些。她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握紧，光灭了。她闭上眼睛，想着他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想着他说“你的药，还有没有”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不太好意思开口。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