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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传闻 药送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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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送出去之后,沈弥没有再去找顾远征。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贴上去的人,药给了,怎么用是他的事。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上山采药,给卫生院供货,收拾老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着竹篓上山,太阳落山才回来。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往前走。
这天下午,沈弥在老屋门口晒草药。艾叶、蒲公英、金银花,一捆一捆地码在竹匾上,太阳一晒,整个院子都是苦的、涩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味道。她蹲在地上,把一捆艾叶抖散,让阳光照到每一片叶子上。
刘婶从巷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做好的豆腐,白花花的,还冒着热气。
“沈弥,尝尝,刚出锅的。”刘婶把碗递过来,自己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沈弥忙活。
沈弥接过碗,喝了一口。豆腐很嫩,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烫,但很香。“谢谢刘婶。”
“谢什么谢。”刘婶摆了摆手,目光在沈弥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往顾家老房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知不知道隔壁那个顾远征?”
沈弥手上的动作没停。“知道。”
“他家啊,原来在省城的。”刘婶把袖子卷上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他爸以前是省城什么厂的厂长,他妈也是城里人。他从小在省城长大的,后来去当兵了,当了好多年,当到连长了。”
沈弥把一捆艾叶翻了个面。“后来呢?”
“后来打仗了,腿上中了弹,伤好了就转业了。”刘婶叹了口气,“听说本来可以留在省城的,他不干,非要到咱们镇上来。你说他图什么?一个人住宿舍,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他爸妈在省城,想让他回去,他不回。”
沈弥没说话,继续翻草药。
“他回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手上也有伤,整个人瘦得不像样。”刘婶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你是没看见他刚回来那个样子,跟丢了魂似的。他妈从省城来看他,他都不怎么说话。”
沈弥把手里的艾叶放下,看着刘婶。“他结过婚吗?”
“没有!”刘婶眼睛一亮,“从来没人提过这事。你说他那个样子,谁家姑娘敢嫁?冷冰冰的,见了谁都不说话,跟欠他八百块钱似的。”
沈弥低下头,继续翻草药。刘婶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沈弥,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刘婶没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端起空碗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笑眯眯地说了一句:“那孩子长得确实好看,就是太冷了。你要是能把他焐热了,那也是你的本事。”
沈弥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草药。刘婶的笑声从巷口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沈弥蹲在院子里,把最后一捆艾叶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想起顾远征蹲在路边按着腿的样子,额头上疼出来的汗。想起他说“这儿安静”时的表情,目光很远,像是在看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住宿舍,受伤了也没人照顾。他本可以留在省城,但他没有。为什么?她不知道。
风吹过来,把晾在架子上的草药吹得沙沙作响。沈弥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老屋,从墙根那个洞里摸出那本《中草药图谱》,翻到川芎那一页。川芎,活血行气,祛风止痛。她用手指描着书上的插图,把功效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塞回洞里,锁上门,背着竹篓上山了。
傍晚,沈弥去镇上买盐。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昏昏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像蒙了一层纱。她把盐塞进竹篓里,背着竹篓往村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她看见一个人从物资局的方向走过来。深灰色的夹克,军绿色的帆布包,个子很高,肩很宽。是顾远征。
他在路灯下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远,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骨的弧度像山脊。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但那双眼睛不是冷的。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像冬天的湖水里倒映着月光。
“药敷完了?”沈弥问。
“敷完了。”
“腿好些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轻了一些。”
沈弥点了点头。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没那么僵了,但还远没有好。弹片在里面,光靠外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她没说这个。
“你从省城来的?”她忽然问。
顾远征看了她一眼。“谁告诉你的?”
“听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
“为什么要到镇上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看着远处,目光很远,像是在看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街上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沈弥脚边。
“这儿安静。”他说。
沈弥不知道他说的“安静”是什么意思。是没有炮火声的安静,还是没有别的什么。她没有问。她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空,像是一间没有人住的房子。
“你的腿会好的。”她说。
顾远征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装着一整条河的光。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是我配的药。”沈弥说。
顾远征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沈弥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我走了。”她说。
“嗯。”
她从他的身边走过去,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还有一点点药膏的苦味。是她配的那副药。她低下头,快步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他说。
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她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
顾远征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把竹篓背得很正,腰挺得很直,走路的姿势跟第一次在土路上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他把帆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腿确实轻了一些,但那种隐隐的酸痛还在。他知道这已经很好了,部队医院治了两年都没什么效果,她一副药就让他走路没那么僵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迈开步子,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想起她说“因为是我配的药”时的表情——不是吹牛,是笃定。她相信自己的药有用。他不知道她的药方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她是第一个认真看他的腿的人。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不是同情地叹气,就是认真地、专注地、把它当一个需要治好的伤。
他走到宿舍楼下,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整个院子白花花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