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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药效 沈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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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弥说再敷七天,不是随口说说的。
第二天一早,她就上了山。川芎、红花、乳香、没药,这几味药上次采的已经用完了,得重新找。她在山南坡转了一上午,专挑那些长在背阴处、叶片厚实、根茎粗壮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她的影子在树林里忽长忽短。她蹲下来挖草药的时候,手指碰到泥土,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她喜欢这个味道,在末世,泥土的味道意味着安全,意味着还有活物。
采够了草药,她回到老屋,把草药洗干净,摊在竹匾上晾着。下午,等草药表面的水汽干了,她搬出石臼,一株一株地捣。捣药的声音很闷,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沈红从巷口路过,听见捣药的声音,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在干什么,但那股草药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苦的,涩的。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
沈弥不知道沈红来过,也不在意。她把草药捣好,加黄酒调成糊状,然后把手伸进瓦罐里。她催动异能,指尖亮起一团暖白色的光,比上次又亮了一些。她把光渗进草药里,均匀地搅拌,让每一粒药末都沾上那团光。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她想试试。上次的药有效果,这次她想让效果更好一些。
第二天傍晚,她去镇上送货。从卫生院出来,她没去供销社,直接去了物资局。物资局的院子里停着那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她认识这辆车了,不用看车牌,不用看颜色,光是那个帆布包她就认得。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认识她的人从里面出来,冲她笑了笑,说:“找顾远征?他在。”
沈弥点了点头,走进去。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的墙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开着,顾远征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写什么东西。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浅浅的疤痕。那疤痕不像是战场上留下的,像是小时候磕的,淡淡的,几乎看不出。他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抿起来的线条。
沈弥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看见她,放下笔,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但右腿落地的时候还是微微僵了一下。
“来了?”他说。
“嗯。给你送药。”沈弥把瓦罐放在桌上,“这次也是七天的量。停两天再敷,让皮肤歇一歇。”
顾远征看着那个瓦罐,没有打开。“上次的药,还有。”
“上次的停了,这次是新配的。”
他拿起瓦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药膏的颜色比上次深了一些,气味也更浓。他闻了闻,抬起头看着她。“方子改了?”
“没改,一样的。”沈弥说,“药材的品相不一样,效果可能会好一点。”
顾远征把盖子盖上,把瓦罐放在桌角。“多少钱?”
“不用。”
“上次你也说不用。”
“上次你请我吃糖了。”沈弥说,“这次扯平了。”
顾远征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难得。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看得很亮,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缩在中间。
沈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沈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药,比部队医院的好。”
沈弥愣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陈述事实。
“部队医院治了两年,没治好。”他说,“你一副药,我走路不疼了。”
沈弥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不是药的问题。是她指尖那团光的问题。但她不会说。
“那是因为你以前没敷过草药。”她说。
顾远征摇了摇头。“不是。”他没有再解释,低下头继续写东西。沈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一半脸照得很亮,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她忽然想问他,在部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打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要从省城到镇上来。但她没有问。她转过身,走了。
从物资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昏昏黄黄的。沈弥背着竹篓往村的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有自行车的铃声。她没有回头,自行车从她身边骑过去,然后停下来。顾远征一只脚撑在地上,侧过头看她。
“上车。”
“不用。”
“天黑了。”
沈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得很深,很亮。她想了想,走过去,侧身坐在后座上。这次她没有抓铁架,伸手抓住了他衣服的后摆。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踩下踏板,自行车稳稳地向前驶去。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还有一点点药膏的苦味,是她配的那副药。他的后背很宽,挡在她前面,风被他挡住了大半。她把脸埋在他衣服的后摆里,闭上眼睛。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她的身体跟着晃。他骑得不快不慢,很稳。
到了村口,他停下来。沈弥跳下车,站在路边。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用一根手指勾了勾,别到耳后。
“谢谢。”她说。
他点了点头,把车掉了个头。沈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顾远征。”他停下来,侧过头。
“腿好了以后,你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月光下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想了很久。“不知道。”他说。然后他骑车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沈弥站在村口,看着他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路的尽头。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棉袄的领子拢了拢,转身往老屋走去。她想起他说“不知道”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愿意想的事情。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受了那么重的伤,从省城跑到镇上来,一个人住宿舍,腿疼的时候没有人照顾。然后她来了,给了他一罐药,他的腿好了。然后呢?他好像没有想过然后。
沈弥推开老屋的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把竹篓放下,从里面拿出那包桂花糖,打开油纸,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糖已经有点化了,黏黏的,粘在牙上。她慢慢地嚼,甜味在嘴里散开,一直甜到嗓子眼。
她把油纸包好,塞回竹篓里,锁上门,回了沈家。
那天晚上,顾远征回到宿舍,打了半盆热水,把裤腿卷上去。小腿上的疤痕还是那道长长的疤痕,但疤痕下面的肌肉不硬了。他用手指按了按,不疼了。不是“轻了一些”,是几乎不疼了。他愣了一会儿,又按了按,还是不疼。他打开那个新瓦罐,舀了一勺药膏,敷在腿上,用布条缠好。药膏敷上去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皮肤渗进去,比上次更明显,像是有一个人用手捂着他的伤口,不松开。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他想起她说“你的腿会好的”时的表情,不是安慰,是笃定。她相信自己的药有用。他想起她说“这次扯平了”时的表情,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光。他想起她坐在后座上,抓着他衣服的后摆,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松手。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瓦罐。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灯关了,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药膏的温热还在,从皮肤渗进肌肉,从肌肉渗进骨头。他闭上眼睛,想起她说“腿好了以后,你想干什么”。他不知道。他没有想过。从部队出来以后,他什么都没想过。他只是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着。然后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