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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外敷   顾远征 ...

  •   顾远征的腿伤,沈弥一直记着。那天在土路上他蹲在路边按着腿的样子,额头上疼出来的汗,她都没忘。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伤了,弹片留在里面,取不干净,阴天下雨就疼,走路多了也疼。不致命,但磨人。

      她开始留意适合他的草药。川芎活血,乳香止痛,艾叶温通,这几味药山里都有,但品相好的不好找。她在山南坡转了一整天,才挑到几棵像样的。她把草药带回去,洗干净,晾干,然后搬出那个缺了一角的石臼,一株一株地捣。

      捣药的声音很闷,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沈弥捣得很细,细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她把捣好的药末倒进一个小瓦罐里,又从灶台上拿了一小瓶黄酒——上次去供销社买的,一直没舍得用。

      黄酒能助药力,让药效渗透得更深。她倒了一点点,搅拌成糊状,然后把手伸进瓦罐里。她催动异能,指尖亮起一团暖白色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她把光渗进草药里,不多,但足够让药性比普通草药强上一截。

      瓦罐里的药膏还温热着,草药和黄酒混在一起的气味从罐口飘出来,苦的,涩的,但不难闻。

      傍晚,沈弥背着竹篓去了物资局。她记得那天他说过,他在这儿上班。

      物资局在镇西头,一栋灰色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其中一辆她认识——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沈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人从里面出来,问她找谁。

      “顾远征。”她说。

      那人指了指里面:“最里面那间。”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的墙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沈弥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开着,顾远征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跟在村里的时候不一样了,精神了很多。

      沈弥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药。”沈弥把瓦罐放在桌上,“外敷的,每天晚上敷在腿上,用布包好,第二天早上取下来。连敷七天。”

      顾远征看着那个瓦罐,又看了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什么药?”他问。

      “活血化瘀的。”沈弥说,“对旧伤有用。”

      他拿起瓦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药膏是黑褐色的,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还带着一点黄酒的香气。

      “多少钱?”他问。

      “不用。”

      “药就是钱。”他说。

      沈弥看着他。“那下次我去供销社,你请我吃糖?”

      他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难得。沈弥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她走出去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好”。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推开大门走出去,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昏昏黄黄的。

      走了十几步,她听见身后有自行车的铃声。她没有回头,自行车从她身边骑过去,然后停下来。顾远征一只脚撑在地上,侧过头看她。

      “上车,我送你。”

      “不用。”

      “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沈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你的腿能骑车?”她问。

      “能。”

      沈弥想了想,走过去,侧身坐在后座上。她没有扶他,双手抓着后座的铁架。他踩下踏板,自行车稳稳地向前驶去。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还有一点点烟草。他的后背很宽,挡在她前面,风被他挡住了大半。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她的身体跟着晃。他骑得不快,很稳。

      到了村口,他停下来。沈弥跳下车,站在路边。

      “谢谢。”她说。

      他点了点头,把车掉了个头,准备走。沈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顾远征。”

      他停下来,侧过头。

      “敷的时候先用热水把腿捂热,药效更好。”

      他看着她,月光下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骑车走了。

      沈弥站在村口,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棉袄的领子拢了拢,往老屋走去。

      那天晚上,顾远征回到宿舍,打了半盆热水,把裤腿卷上去,露出右腿。小腿外侧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疤痕下面的肌肉摸上去硬邦邦的。他用毛巾蘸了热水,敷在腿上,等皮肤微微发红,才打开那个瓦罐。

      药膏是黑褐色的。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摊在一块干净的纱布上,敷在腿上,用布条缠好。药膏敷上去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皮肤渗进去,不是烫,是那种慢慢扩散的、持续不断的温热。他敷过很多药,从来没有哪一种能像这样,刚敷上去就感觉到变化。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草药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屋子里,苦的,涩的。他想起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样子——背着竹篓,穿着补丁棉袄,手里端着一个瓦罐。她的手指上有伤口,指甲缝里有泥。她来给他送药,不要钱,只要他下次请她吃糖。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瓦罐。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灯关了,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药膏的温热还在,从皮肤渗进肌肉,从肌肉渗进骨头。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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