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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废弃的老屋   沈弥开 ...

  •   沈弥开始攒钱了。

      卫生院的草药款每周结一次,多的时候三四块,少的时候一两块。她把每一分钱都叠好,塞在枕头底下那个用旧布缝的小口袋里,每天晚上睡前摸一摸,踏实。

      但她需要一个自己的地方。

      沈家的灶房是刘桂兰的地盘,她不能在里边熬药膳。她想在集市上卖药膳,没有灶,没有锅,什么都做不了。她开始在村子周围转,找合适的地方。

      那间废弃的土坯房在沈家后院围墙外面,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沈弥第二天一早就去看了。房子不大,一间的格局,土墙已经开裂了,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几根黑漆漆的椽子。地上堆着烂稻草和碎瓦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但墙是正的,没有要塌的迹象。屋顶的梁也还结实。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下午从山上回来之后,都会绕到那间老屋后面待一会儿。她清理地上的碎瓦片和烂稻草,把那些还能用的木料码在墙角。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茧。

      第五天,她把地面清干净了。第六天,她开始补墙。黄土和麦秸混在一起,加水搅拌。她蹲在墙根下,用手把泥巴糊进裂缝里,抹平,等它干。

      第十天,墙补好了。沈弥站在屋里,看着那四面虽然粗糙但不再透风的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下一步是屋顶。她没有钱买新瓦,但她有别的办法。

      那天下午,她去供销社买了一卷油毡,花了两块钱。油毡是黑色的,一卷有十几斤重,她扛在肩上,从镇上走回村里。四十分钟的路,她歇了三次。回到老屋,她爬上屋顶,把油毡铺在椽子上,用石头压住边角。

      屋□□好那天,她在老屋里站了很久。四面土墙,一扇木窗,一扇门。地上是压实的黄土,屋顶是黑色的油毡。什么都没有,但这是她的。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硬邦邦的,凉丝丝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锁上门,回了沈家。

      沈弥开始把东西往老屋里搬。先是那几本书——从供销社买的《中草药图谱》,还有后来在旧书摊上淘到的几本医书。然后是那个装钱的小口袋,她用一块旧布裹了好几层,塞在墙根的一个洞里。再然后是她从山上捡回来的一些瓶瓶罐罐,洗干净了,可以用来装草药。

      每次搬东西,她都很小心。沈家的人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不关心她在做什么。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她正在老屋里整理草药,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不是刘桂兰,刘桂兰的脚步声是急的、重的。这个脚步声是稳的、慢的。

      脚步声在老屋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她听见有人在推那扇虚掩的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光线涌进来。

      顾远征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身后放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把铁锹、几根木料、一卷铁丝,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修补工具。

      沈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么在这儿?”

      “回村修老房子。”他说,“路过,听见里面有动静。”

      沈弥看了一眼板车上的工具。他是专门回来干活的,不是路过。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老屋里面——补过的墙、铺了油毡的屋顶、码在墙角的木料。

      “这房子没人用。”沈弥说。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沈弥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走。他站在门口,目光从老屋移到她脸上。她的脸上有泥巴,手指上有伤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

      “你一个人弄的?”他问。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板车旁边,拿起那把铁锹,又拿了一卷铁丝,走回来,放在门槛上。

      “拿着。”

      沈弥看了看那把铁锹,又看了看那卷铁丝。“多少钱?”

      “不用。”

      “我不能白拿。”

      顾远征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在卫生院卖草药吗?下次给我留一包金银花。”

      “你嗓子不好?”

      “不是。我妈要。”

      沈弥点了点头。“行。”

      顾远征没再说什么,转身推着板车走了。沈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推板车的时候右腿还是有点瘸,但比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好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门槛上的铁锹和铁丝,拿起来,转身进了老屋。

      她爬上屋顶,把油毡的边角用铁丝绑在椽子上,扎紧,打了几个结。风从屋顶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铁丝拧紧,又打了个结。结实了。

      她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麦田和村庄。夕阳正在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她想,顾远征这个人,看着冷,做的事情倒不冷。

      她从屋顶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锁上门,回了沈家。

      那天晚上,她在灶房帮刘桂兰洗碗的时候,沈红从外面回来了。她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烫了大卷,脸上还抹了粉。她看见沈弥在洗碗,撇了撇嘴,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股浓烈的雪花膏味道。

      “沈弥。”沈红忽然叫她。

      “嗯。”

      “你最近在忙什么?天天不见人。”

      “采药。”

      “就你那个破草药,能卖几个钱?”沈红的声音里带着轻蔑,“我跟你说,镇上供销社要招售货员,你要是想去,我让我妈帮你问问。”

      “不用了。”沈弥低下头,继续洗碗。

      沈红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不用了。”沈弥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沈红张了张嘴,看着沈弥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她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沈弥听见她的脚步声远了,继续洗碗。水很凉,手很红,但她的心很静。 第二天傍晚,沈弥去镇上送草药,路过物资局门口的时候,看见顾远征从里面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这儿上班?”沈弥问。

      “嗯。”他说,“物资局。”

      沈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背着竹篓走了。顾远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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