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她的指尖有光》茂盛之花

5、供销社 又过了

　　又过了几天，又是一个集日。沈弥去卫生院送完货，顺路去供销社买盐。

　　供销社的灯光昏黄昏黄的，门口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擦得很干净，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口没有系紧，露出半截笔记本的边角。车的主人靠在墙根下，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条腿微微弯曲，脚尖点着地。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有些松了，但衬得他的脖子很修长。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落在额前，他也不理。

　　沈弥走上台阶，在他面前停下来。他偏过头，目光从她的脚慢慢移到她的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光线暗，看不太清瞳孔的颜色，但那双眼睛很亮。

　　“你在这儿等人？”沈弥问。

　　“不是。”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沈弥没再问，推开供销社的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叮铃。她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直了身体，把帆布包从车把上取下来，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沈弥走到柜台前，买了一包盐，把钱数出来放在柜台上。售货员把盐递给她，她接过来塞进竹篓里。她转身的时候，发现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靠着门框，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就是看着。沈弥被他看得不太自在，移开了目光。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门。他侧了侧身，给她让出空间。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的，不刺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供销社，站在台阶上。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你的腿，是打仗伤的？”沈弥问。

　　他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骨的弧度像山脊。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但那双眼睛不是冷的。

　　“嗯。”他说。

　　沈弥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背着竹篓走下台阶，往村的方向走。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他跟在她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

　　“你往哪走？”她问。

　　“回村。”他说，“看看老房子。”

　　沈弥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路面白花花的。路两边的麦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地翻滚。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但沈弥知道他在后面。她听得见他的脚步声，不重不轻，一下一下的，很稳。

　　走了大约一半路，沈弥从竹篓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借着月光翻看。她走得很慢，差点被路上的石头绊了一下。她稳住身体，继续看。

　　“走路看东西伤眼睛。”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弥没回头。“我看得见。”

　　“你刚才差点摔了。”

　　“没摔。”

　　他沉默了一下。“你到了再看。”

　　沈弥想了想，把本子合上，塞回竹篓里。她继续往前走，他在后面跟着。

　　到了村口，沈弥停下来。她转过身，他也在几步外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肩膀很宽，整个人像一堵墙。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

　　“我到了。”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他的眼睛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很深，很亮，像装了一整条河的光。沈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移开目光。她平时不会这样盯着一个人看。

　　他先移开了。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顾远征。”他说。没有回头。

　　沈弥愣了一下。

　　“我的名字。”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沈弥站在村口，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低下头，从竹篓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在最上面，她写了一个日期。

　　顾远征。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竹篓里，往老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