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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靠近 顾远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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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征开始主动来找她了。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有时候是傍晚,她刚从山上回来,背着竹篓走在村口的土路上,远远就看见他站在老槐树下。深灰色的夹克,军绿色的帆布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不抽烟,不踱步,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沈弥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心跳就会快一拍。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意外——她没想到他会在这里。但她知道不是。她已经连续三次在村口看见他了,每一次都说“你怎么在这儿”,每一次他都说“路过”。哪有那么多路过?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那双眼睛正在看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
沈弥看着他。“你上次也说路过。”
他没接话。沈弥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手臂碰到了他的手臂。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隔着棉袄的袖子,但她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稳稳地跟着。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她发现自己已经能认出他的脚步声了,在镇上,在村里,在供销社门口,只要那个声音出现,她就知道是他。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走到老屋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他在几步外也停下来。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
“你到底有什么事?”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没事。”
“那你天天往这儿跑?”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的时候,凉凉的。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答案。他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样冷了,那层冰裂了一条缝,有光从缝隙里透出来。那道光落在她身上,她觉得整个人都被照亮了。
她转过身,推开老屋的门,走进去。她没有关门。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跟了进来。
沈弥在灶台前忙活。她把灶膛里的火点着,添了几根柴,架上锅,倒水。动作很利索,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那目光不重不轻,像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不压着她,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切姜片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刀刃差点切到手指。她稳住手,深吸一口气。不要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慌。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咸?”她问,想找点话说。
“没吃。”
“怎么不吃?”
“不想吃。”
沈弥把切好的姜片放进锅里,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灶台旁边,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还有一点点药膏的苦味,是她配的那副药。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那你想吃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你炖的汤。”
沈弥愣了一下。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淡,但这句话本身不淡。你炖的汤。不是“鸡汤”,不是“随便”,是你炖的汤。她的耳朵发烫,转过身假装去拿碗,不让他看见她的表情。她从碗柜里拿出一只碗,盛了一碗鸡汤,转身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只是一瞬间,但他的手指是凉的,她的手指是热的。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碰了一秒,两秒,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
他低下头喝汤。她背对着他,假装在收拾灶台。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映得通红。不是灶火的颜色,是别的什么。
“好喝吗?”她问,没有回头。
“嗯。”
“比食堂的呢?”
“你炖的好喝。”
沈弥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想把那个弧度压下去,但压不住。她转过身,他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冬天的湖水里倒映着月光。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小小的,缩在瞳孔中央。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快了起来。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
沈弥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转过身,假装去灶台前搅汤。她的手指在发抖,勺子碰着锅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目光像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不重不轻。
“顾远征。”她叫他,没有回头。
“嗯。”
“你以前在家做饭吗?”
“不做。”
“那你吃什么?”
“食堂。”
“在部队呢?”
“部队有炊事班。”
沈弥转过身看着他。“所以你什么都不会?”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会打仗。”他说。
沈弥低下头,笑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那种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轻轻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顾远征听见了,手上的碗微微倾斜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看着她。她低着头,侧脸被灶膛的火光照得很亮,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他的耳朵尖红了。
“那你教我。”他说。
沈弥抬起头。“教你什么?”
“做饭。”
沈弥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但耳朵尖是红的。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她走过去,从案板上拿起那把菜刀,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她的手指。这次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的手指被他的手包围着,凉凉的,带着薄茧的粗糙。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装着一整条河的光。
“葱要切成段。”她说,声音有点哑,“姜要切成片。不能太厚,太厚味道出不来;不能太薄,太薄容易碎。”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他低下头切葱,动作很慢,但很认真。他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微微蜷着,不太灵活,切出来的葱段有的粗有的细。她没有说“你切得不对”,他也没有解释。两个人都知道那些葱段切得不好,但谁都没有提。
“顾远征。”她叫他。
“嗯。”
“你的手,是打仗伤的?”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嗯。”
沈弥没有追问。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他拿刀的手。他的手指很凉,骨节硬硬的,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灶台边的温热。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松开。
“这样用力。”她带着他的手切下去,刀刃落在葱上,切出一段均匀的葱段。她把刀放下,松开手,退后一步。“对,就是这样。”
他低下头,看着那段切好的葱段,没有说话。沈弥转过身,假装去灶台前搅汤。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灶房都在震。她的手心还残留着他手背的温度,凉凉的,但她的手指是烫的。
两个人一个切,一个熬,谁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灶台照得亮堂堂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扑上脸,带着红枣和党参的香气。
他切完了葱,把刀放下,站在灶台边看着她。她低着头搅汤,几缕头发从耳边散下来,垂在脸侧。他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她耳后。他的手指从她的耳廓上滑过,带着一点凉意。沈弥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她的耳朵发烫,心跳快得像擂鼓。
“顾远征。”她说,声音有点抖。
“嗯。”
“你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把手收回去,拿起灶台上的碗,把剩下的鸡汤喝完,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沈弥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勺子还举着,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的耳朵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凉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弥。”
“嗯。”
“明天我还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沈弥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勺子还举着。她深吸一口气,把勺子放下,搅了搅锅里的汤,关火,盛了一碗,坐在灶台前喝。汤很烫,她喝得很慢。她把碗放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烫着。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他站在灶台边的样子,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想起他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从她的耳廓上滑过。想起他说“明天我还来”,语气跟平时一样淡,但她的心跳到现在都没有平复。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在被窝里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