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困兽之斗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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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半。
江熠盯着面前那张比脸还干净的数学卷子，陷入了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人为什么要学导数。
买菜用不上，弹琴用不上，将来他就算真的沦落到街头卖艺，也绝对不会在收钱的时候跟路人说“稍等，我先求个导”。
没用。完全没有用。
他把自己说服了，心安理得地扔下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仰。长腿蹬着桌沿，椅子前脚离地，晃悠出一个危险又惬意的角度。台灯的光从下巴往上打，在墙上投出一个巨大的、晃来晃去的影子。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三秒，觉得自己此刻很像一只蝙蝠。一只被数学折磨但决定不挣扎了的蝙蝠。
手机在桌面嗡嗡震了两下。
他懒洋洋捞过来一看——【球场糙汉】。
凌晨十二点半还能为数学题破防的，除了自己，果然还有这个难兄难弟。
【球场糙汉：哥！亲哥！睡了吗？】
【球场糙汉：你们班数学老师是不是有什么疾病？！最后那道几何题，辅助线到底画哪儿？我画了六条了！六条！再画下去都能织毛衣了！】
江熠看着这串濒临崩溃的文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卷子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果然，痛苦这种东西，一旦有人分享，立刻就打了五折。如果分享的人比你还惨，折扣还能再低一点。
他按住语音键，语气里裹着熬夜特有的沙哑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织毛衣好啊，冬天快到了，正好给你妈纳一件。记得织个高领的，暖和。”
语音刚发过去，视频电话就直接炸了过来。
屏幕一亮，苏子昂那张被台灯照得惨白的脸怼满全屏。头发被抓得像个刚被轰炸过的鸡窝，身后摊着满桌废纸和揉成团的草稿，有一团还掉在地上，场面堪比案发现场。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苏子昂压低声音嘶吼——怕吵醒他妈，愤怒都只能憋着，音量压缩成气声，“我妈刚才进来送牛奶，看见我对着空白卷子坐了俩小时，一个字没写，眼神直接在我脸上凿了两个洞。你再不救我，明天我就卷铺盖去你家睡。我说真的。”
江熠听到“牛奶”两个字，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桌角——空的。今晚妈妈没来。
也不过一瞬。他把手机架在书立旁，调整出一个全不在意的慵懒坐姿：“你来啊，我家客房空着呢，周姨明天早上还煎溏心蛋。你睡客房，我睡懒觉，咱俩谁也别写作业。”
“……我在跟你说数学题，你跟我说溏心蛋？”
“数学题有什么好说的，又不会做。”
“你不是艺术生吗！你们老师不是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那是以前。”江熠的语气不自觉地沉了半度，椅子前脚落回地面，“这学期换老张了。他今天在班里点名，把我和我同桌划成重点关注对象。我要敢交白卷，明天站讲台当众解题，解不出来抄十遍校规。”
说到“同桌”两个字时，他的语速慢了那么零点几秒。
苏子昂的八卦雷达瞬间竖了起来，整个人往镜头前一凑，脸瞬间占满屏幕，被压扁的鼻子像一个不太聪明的土豆：“哎对！说到你同桌——今天你们班方辰路过我们班，跟人唠嗑的时候我听见了，说你跟年级第一沈辞坐一块儿了，真的假的？”
“真的。”
“方辰还说那人超难搞，坐他旁边跟上刑似的。”苏子昂的表情在同情和幸灾乐祸之间反复横跳，“怎么样，两天下来冻伤没？要不要我给你寄件羽绒服？”
江熠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沈辞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一整节课手里笔没停过。那个人跟他说过几句话来着——第一句是“把腿拿下去，挡到我了”，第二句是“不用”。加起来十一个字，还没一个喷嚏的内容多。
除此之外，零交流。别的同桌第一天就能借橡皮传纸条约打球，他的同桌，橡皮大概宁可从桌沿掉下去滚到地老天荒，也不会开口问他借。
他收回思绪，语气平平：“没那么夸张。就是话少，不搭理人。”
苏子昂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个真诚的疑问：“那这种人，你坐他旁边不憋得慌？你不会想换个位置什么的？”
“换了不就等于我怕他了？”江熠挑了下眉，“我像是那种人？”
“……也是。你确实不是。”苏子昂太了解他了。江熠这个人，看着散漫随和好说话，骨子里硬得很。别人越冷，他越不会服软。不是想证明什么，纯粹是“凭什么我要先低头”的那股劲儿。
“你还写不写题了？”江熠把话题截断。
“写写写！”苏子昂秒回现实，指着卷子哀嚎，“这道函数题，定义域到底怎么求！我真的一个字都憋不出来了，再坐下去我屁股要生疮了。”
江熠叹了口气，嘴上说着“我也不会”，身体却很诚实地拿起了笔，眯着眼看屏幕里的题目。
“先把f(x)代进去……算了，这步公式我也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最真诚的解决方案：“你先写个‘解’，随便画个函数图像凑步骤，显得你很努力。填空题蒙个0或者1，总有一个对的。”
“……你这是教我摆烂。”
“这叫高中生的生存智慧。”江熠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实在不行，明天早点去学校，咱俩互抄凑答案，谁也别嫌弃谁。”
“行吧。”苏子昂绝望地抓了抓头发，破罐子破摔，“明天要是被你们班老师抓到，我就说是你带头的。反正老张又不是我班主任，骂不到我头上。”
“滚蛋。”江熠笑骂了一句，语气里没半点脾气，“挂了，懒得跟这破卷子死磕了。”
视频挂断。房间重新跌进安静，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虫鸣和电流细微的嗡嗡声。
江熠盯着暗掉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几乎全白的卷子。
算了，不写了。再坐下去也不会突然开窍。导数这种东西，不会就是不会，硬坐一宿也不会变成高斯。
他站起来，弯腰去塞书包，目光扫过桌角那盆绿萝。妈妈上周买的，说是“看绿色对眼睛好”。此刻它在台灯底下绿得没心没肺，活得比他认真多了。他伸手弹了一下叶子，叶片晃了晃，又弹回来，看起来很得意的样子。
动作顿了半拍。
脑子里冒出一个不请自来的念头——沈辞。
那个人这个点，应该还在刷题吧。
不是猜测，是笃定。那种人绝对不可能像他一样扔笔睡觉。那人会把每道题都做完，步骤写得端端正正，卷面干净得像打印出来的。然后第二天交上去，又被老张拿到办公室当范本，让全班传阅。
而自己连选择题都没填满。
他坐在钢琴前可以练四个小时不挪窝，从来没觉得累。可对着数学卷子坐四十分钟，灵魂就要出窍。沈辞大概正好相反——能在数学卷子前坐四个小时不动如山。两个人要是能把技能点匀一匀，大概早就双双成才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他在拿自己和沈辞比较？那个连正眼都没给过他的沈辞？
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还没品出味道，就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管他呢，明天还有苏子昂一起垫背。
江熠关掉台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整个人裹进去。柔软的床垫接住沉沉的疲惫，意识开始往下坠。
即将睡过去的前一秒，脑海里还吊着半个念头——那个同桌，这么晚了到底睡不睡觉。
不知道。也没想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困兽之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