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隔岸灯火 早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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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的教室里书声琅琅。
哪怕还没到正式上课的铃声，整间教室也早已沉浸在浓郁的学习氛围里。有人埋头赶补遗漏的作业，有人捧着课本低声背诵单词，人人各司其事，安静又忙碌。
江熠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垫在额头前，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埋着头，趴在课桌上补觉。
他的长相极具欺骗性。眉眼干净柔和，睫毛纤长浓密，闭眼沉睡时，整个人显得格外温顺乖巧。那头蓬松的卷发在晨光里毛茸茸地翘着，像一只睡迷糊了的小动物，看着就让人想上手揉一把。
直到一支笔杆，不轻不重地敲在了他的桌面上。
“江熠，醒醒！交作业了！”
林晓晓撩了撩利落的短发，手里拿着文件夹，行事风风火火，自带一股爽朗利落的气场。
江熠迷迷糊糊睁开眼，脸颊压出淡淡的红印，落在清晨柔和的晨光里，添了几分慵懒呆萌。他胡乱揉了揉乱糟糟的卷发，嗓音沙哑慵懒，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晓晓姐，几点了？”
“早自习都快结束了！”林晓晓翻了个白眼，将文件夹轻轻拍在桌面，“两张数学卷子，英语报纸，还有老张布置的八百字检讨……哦对了，检讨你到现在还没动笔。”
江熠撇了撇嘴，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
他家境优渥，从小被家人偏爱纵容着长大，骨子里藏着与生俱来的叛逆。最厌烦条条框框的束缚，也不爱被琐事催促管束。
“行行行，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他慢吞吞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试卷，随手摸出一支笔，小声嘟囔着，浑身带着散漫的混不吝。“天天催催催，简直要命。”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抱着一摞语文背诵单缓步走来，顺手将一张默写纸轻轻放在林晓晓的文件夹上。
“喏，语文作业也收齐了。”
说话的是周霁，班里的语文课代表。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外表斯文温和，做事一板一眼，从不跟着旁人起哄胡闹。
他收完作业，推了推镜框，看着江熠一脸睡不醒的模样，忍不住弯眼笑了：“熠哥，你这睡眠质量，真是雷打不动。”
江熠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眼神软乎乎的，半点没有威慑力，反倒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别扭：“少啰嗦，再吵，我就撕了你宝贝的诗集。”
“那是图书馆借的，撕了要赔。”周霁认真地回了一句，倒把江熠噎得无话可说。
他正要转身离开，目光无意间落在江熠身旁的座位上。
沈辞背脊挺得笔直，安静低头看书。周遭人声嘈杂、动静不断，他却像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沉静自持。连翻书的动作都清冷克制，安静得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周霁下意识压低声音，凑近江熠耳边：“熠哥，你这位新同桌……也太与世隔绝了。”
江熠微微挑眉：“怎么说？”
“太冷了。”周霁轻轻啧了一声，“不过他的作业写得是真规矩，老张在办公室里拿他的卷子当范本给我们看过。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老张说整个年级找不出第二个。”
“那不然怎么叫年级第一。”江熠顺口接了一句，视线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了偏。
沈辞依旧垂眸看书，神情淡漠无波，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林晓晓在一旁顺势插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熠哥，天天坐冰山旁边，不觉得冷吗？”
江熠还没来得及开口接话，身侧始终沉默的沈辞，忽然翻过一页书页。
哗啦——
轻细的翻页声，在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不带情绪，却带着直白又疏离的拒绝意味。像在说——你们吵到我了。
周霁和林晓晓对视一眼，瞬间识趣地闭紧嘴巴，默默转身离开。
两人走后，角落重新归于安静。
江熠静静望着沈辞挺直的背影，眉梢微挑。
他早就察觉到了。从调换座位坐到一起开始，沈辞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课桌之间那道无形的分界线，像一道坚硬的壁垒，横在两人中间。沈辞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别说搭桥，连个靠岸的码头都不给人留。
江熠从来不是会主动热脸贴冷屁股的性格。骨子里的叛逆一旦被勾起，最反感这种刻意疏离、故作冷淡的模样。
他索性重新埋回臂弯，闷闷趴在桌上，心底暗自冷哼。
装什么冷淡疏离，谁还怕谁。
……
一整天的课程下来，江熠过得浑浑噩噩，度日如年。
上课走神发呆，下课恹恹犯困。偶尔闲暇之余，他会不动声色地留意身旁的沈辞。
这个人仿佛被设定好固定程序。上课低头认真记满密密麻麻的笔记，课间低头刷题，除去必要的喝水、上厕所，几乎全程稳坐在座位上，寸步不离。江熠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技能，能把上厕所的频率压缩到一天一次，跟骆驼似的。
偶尔江熠手肘无意越界，轻轻碰到沈辞的胳膊。
对方都会像被滚烫的东西灼到一般，瞬间猛地缩回手臂。而后沉默拿出湿巾，面无表情，一遍又一遍擦拭刚刚被碰到的桌面。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的重复感。不是嫌弃，更像是在修复某种被打破的秩序，一遍遍地擦，直到确认那个角落重新变得干净、整齐、可控，才停下。然后把湿巾叠好，扔进桌肚里，全程没有任何表情。
一次两次尚可容忍，次数多了，江熠心底难免憋闷上火。
他干脆把自己的书本、文具全都往自己这边挪，尽量远离对方。刻意贴着墙根坐，刻意拉开距离。椅子歪到都快跟过道平行了，整个人几乎贴在墙上，活像被罚面壁。
你爱干净、爱疏离，那我主动避开，总行了吧。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气氛，彻底降至冰点。
……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的瞬间，沉闷的教室彻底沸腾。
压抑了一整天的疲惫与烦躁尽数散开，喧闹声、谈笑声、收拾书本的动静交织在一起。
江熠如蒙大赦，随手抓起书包甩上肩头。动作仓促又急躁，书包带无意之间，狠狠扫过沈辞的桌面。
哐当一声轻响。
沈辞摆放在桌角的笔袋应声落地，几支黑色水笔顺着地面，零散滚了出去。
江熠微微一怔，下意识弯腰，想要伸手帮忙捡拾。
“不用。”
沈辞冰冷淡漠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全程没有抬头看江熠一眼，自顾自屈膝蹲下，一支支捡起散落的笔，慢条斯理收回笔袋，动作安静又孤冷。
江熠的手僵在半空。
从来没人这样对他。不是不客气，是根本没有他的位置。沈辞的世界严丝合缝，连一条缝都不给人留。他的存在对沈辞来说，大概跟不小心刮过桌面的风差不多——风好歹还能翻一页书，他连风都不如。
一股闷气从胸腔往上顶，但被他按住了。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他说。
沈辞没有任何回应，拉好笔袋拉链，安静塞进书包。收拾好东西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孤瘦的背影，决绝又冷淡。
江熠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的闷气翻涌不止。
他从小到大，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朋友，人人迁就、处处包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刻意的冷落与排挤。
“熠哥，走了！球场打球去！”
方辰站在教室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江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不悦。转瞬之间，又恢复成那副没心没肺、随性洒脱的模样，笑着应声。
“来了！”
……
夕阳西下，暖金色的落日余晖铺满整条街道。
江熠勾着朋友的肩膀，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在前方。聊着夜宵、聊着球赛，爽朗的笑声肆意张扬，鲜活又热烈。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往他肩上拍了一掌，他回手就勒住对方的脖子，两个人扭成一团，被旁边的人嫌弃地推了一把。
而身后不远处，沈辞孤身一人，独自前行。
旧书包洗得发白，单薄的肩膀扛起一身沉默与孤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步履缓慢，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清冷。
晚风卷起路边的枯叶，轻轻盘旋飘落。
一个向左，奔赴热闹烟火。一个向右，归于冷清孤寂。
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平行线，依旧各自向前，遥遥相隔。
……
江家坐落于市中心高档别墅区，环境清幽雅致，安静舒适。
江熠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浓郁温热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瞬间抚平了白日所有烦躁。
“少爷回来啦。”
保姆周姨端着热汤从厨房走出，看见江熠，眉眼弯起温和的笑意，“快洗手准备吃饭，太太今早特意去早市，挑了最新鲜的鲈鱼，还学着做了几道新菜式，专门给你补身子。”
江熠随手将书包扔在柔软的沙发上，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道：“周姨，我爸呢？还没下班？”
“先生刚刚打来电话，公司临时有跨国会议，今晚要加班，让我们先吃饭，不用等他。”
“行吧，大忙人一个。”
江熠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小小的抱怨，却没有半分失落。
“小熠？”
温柔温婉的女声，从厨房缓缓传来。
江熠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厨房门口。在外带着几分叛逆散漫的性子，此刻收敛所有棱角，乖巧又温顺：“妈，我回来了。”
苏清婉穿着柔软的居家服，正在灶台前忙碌。闻声回头，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回来就好，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开饭。今天特意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收到！”
江熠哼着轻快的歌走进洗手间。
流水潺潺，白日里因为沈辞而起的别扭与不快，在满室温暖的烟火气里，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是属于江熠的生活。明亮、温暖、被爱意包围，永远有人等候，永远灯火长明。
……
同一座城市，截然不同的光景。
天色彻底沉入夜幕，老旧居民区路灯昏暗微弱，光线摇摇欲坠。
沈辞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独自走在狭长幽深的巷子里。
途经楼下，一缕香甜温热的烤红薯香气，缓缓飘来。
“小辞。”
一道苍老又温和的声音，轻轻唤住了他。
沈辞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隔壁单元的李奶奶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颗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满脸慈祥。
“李奶奶。”他的声音很轻，淡得像一缕晚风。
“哎，放学啦。”李奶奶笑眯眯走上前，将温热烫手的红薯，轻轻塞进他掌心，“刚出炉的，还热乎，拿着暖暖手，路上垫垫肚子。”
沈辞指尖微微一僵。红薯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外皮，一点点熨帖掌心，烫得他莫名心慌。
“谢谢奶奶。”他低声道谢。
“跟奶奶客气什么。”李奶奶轻轻叹气，目光落在他空无一人的身后，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你父亲……又没回家？”
沈辞长睫垂下，掩去眼底所有晦涩的情绪，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李奶奶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轻摆手：“快上楼吧，夜里风凉，别在外面久待。”
“好。”
沈辞紧紧攥住手里的红薯，转身缓步上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已损坏许久，整片楼道昏暗漆黑。只有他孤单的脚步声，在狭长的楼道里，缓缓回荡。
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轻轻转动开门。
屋内一片漆黑压抑，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酒气与陈旧发霉的味道。茶几上堆满空酒瓶、零散彩票与吃过的泡面残渣，杂乱不堪。沙发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外套，像是有人回来过，又匆匆走了。茶几底下露出一角脏兮兮的旧打火机，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款，便利店两块钱一个。
沈辞面无表情跨过满地狼藉，走到窗边，伸手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火之下，都是温暖安稳的日常。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烤红薯，温热气息缓缓升腾。
可他没有吃。只是轻轻放在冰冷的茶几上，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咔哒。
门锁轻落，将屋外的嘈杂与狼狈，尽数隔绝在外。
房间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沈辞安静坐在书桌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夜色微光，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被反复揉皱的纸条。
指尖一点点，细细将褶皱抚平。
他安静凝望，沉默良久，直到双眼发酸。
许久之后，他小心翼翼将纸条折好，妥帖放进书包最底层，好好珍藏。
那是贫瘠灰暗的生活里，他唯一攥紧的、仅存的温柔与念想。
窗外夜风渐大，吹动窗棂，发出低沉的呜咽。
城市两端，两种人生。一个被爱意簇拥，活在光亮里。一个独自挣扎，困于寒夜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隔岸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