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心至》猫街狗巷

2、第二章 梅开三度

　　又等了一刻时间的茹君竹总算带着沈临安下楼了，有路灯的情况下，外面可见度还行，经历过刚才的事，她的脑袋还有些凌乱，忘记了车牌，但依稀听李哲说是右边的第一辆。

　　朝右手走去，看见了一辆通体漆黑双R标志的车，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在路灯的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沉默而威严，尤其是那一串号码，更显威武狂傲。

　　茹君竹愣住了，半晌，她愤愤不平抬起手，敲了沈临安的脑袋，“好你个沈临安，和我离婚之后，什么好东西都出来了！就怕我分你钱，是不是？你个坏小子！”

　　怀里的人没说话，茹君竹又是一掌下去，人吃痛了一声，她才”哼“的一声，“让你骗我！一辈子跟你的情妹妹过去吧！”

　　她拉了拉车门，没拉开，于是，叫了声：“李哲，按一下门锁，我打不开。”

　　车窗无声地滑下，像一道帷幕被缓缓拉开，将两个世界连接在一起。茹君竹正扶着沈临安，身体因用力而微微倾斜，视线还停留在前面。
　　一股冷意将她的注意力牵引过去，她下意识地侧过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昏黄的路灯光线流淌过他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愈发立体而深刻。他的下颌线清晰利落，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冷峻。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茹君竹的心脏有点死了。
　　梅开二度！这该如何是好？

　　随着车窗完全的降下，车里丝丝缕缕清冽的香气飘散出来，与怀里的酒气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恍惚了，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肯定被沈临安以气味的形式灌酒了，不然她不会眼睛还没闭就做起了噩梦。

　　抱着资料回到家的茹君竹，已经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缓了片刻，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又继续爬起来工作，试图覆盖今天发生的一切。

　　直到凌晨三点，才洗漱，可是她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在今晚出现啊！”茹君竹把头埋在枕头底下，哀嚎地叫着。

　　翌日中午，茹君竹从适配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十分了。她洗了手，看了一眼手机。

　　工厂对接：君组长，点击固定座的第三个螺丝孔对不上，差0.3毫米。
　　工厂对接：我们试了调整夹具，但还是偏，你能不能过来看一下？
　　另一条，是车间主任韩伟发的。
　　韩伟：样品线停着等，今天出不来下周排期就满了。

　　茹君竹把手机揣进兜里，快步走回办公室。桌上搁着乔丽蒂从食堂打的盒饭，还带着温热，她拿起饭盒，犹豫了零点五秒，又放下了。

　　乔丽蒂从饭盒里抬起头，侧着身子，“怎么？要出去？”
　　茹君竹抓起椅子上的背包，“嗯，对，工厂那边出了点问题，我去看一眼。”

　　乔丽蒂点点头，又看到她的熊猫眼，满是敬佩，想到抽屉里还有上次没吃完的苏打饼干，拿出来，“这个带路上吧，先垫点肚子，如果回来的早，发个消息，我给你的饭热一下。”
　　“谢啦。”

　　茹君竹路过前台的时候，周惠正好在旁边，叫住了她：“小竹，出去？”
　　“嗯，对，去工厂那边。”
　　“那正好我手上有个文件要送给裴总，你顺路送一下。”
　　茹君竹一愣，但还是上前接过了这份文件。
　　“地址我发给你，把午饭吃了再回来。”周惠握着手机打字。
　　“嗯，好。”

　　中午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茹君竹眯了一下眼，快步走向停车场。

　　她的车是一辆开了五年的白色的高尔夫，后备箱里常年放着假肢取模用的石膏绷带和一把折叠椅。

　　发动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丢在副驾驶的文件，把这件事先抛掷了脑后，然后就开启了导航，工厂在城北的开发区，不堵车的话，四十分应该能到。

　　她一边开车，一边给工厂的韩伟发了条语音：“韩师傅，我预计一点左右到。你们先把那个固定座拆下来，我到了直接看。”
　　韩伟秒回了一个字：“行。”

　　到工厂的时候，十二点五十三分钟。

　　韩伟在车间门口等她，五十多岁，精瘦，眼睛锐利，说话直来直去。

　　“君组长，你来看。”韩伟没寒暄，直接把她领到样品线的工位上。

　　桌上摆着一个拆开的假肢手掌，外壳，电机，减速器，传动丝杆以及固定座。固定座是一个L型的金属件，负责把电机固定在掌故位置。三个螺丝孔，两个对得上，第三个偏了0.3毫米。

　　茹君竹从包里掏出游标卡尺，量了孔距，又量了电机上的螺纹孔距，数据没错。

　　“模具的问题？”她问。
　　韩伟摇头，“我怀疑是上一道工序，这个固定座是冲压件，冲压之后要热处理，热处理的时候应力释放，工件会变形。不过0.3毫米的变形，在冲压件里算正常的。”

　　听完，茹君竹皱眉，她知道在量产工业品的标准里，0.3毫米的形变确实在公差范围内，甚至可以算“良品”。但这是假肢，不是汽车零件。

　　“不接受。”茹君竹说，“这点偏差短期内是不影响使用。但长期来看，电机会承受额外的剪切力。连续运转几千个小时之后，联轴会先坏。”
　　韩伟看着她，没有反驳，问：“那你说咋办？”

　　茹君竹拿起固定座，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突然想到了什么：“把这个固定座从冲压件改成CNC加工件。”
　　韩伟的表情像是被噎了一下：“CNC？成本翻三倍。”

　　“我知道。先不批量改，这次小批量试产，50个固定座用CNC做。我回去改图纸，把冲压和CNC两套方案并行。量产的时候，如果冲压的良率能提到98%以上，再切回来。”

　　韩伟算了一下：“CNC的话，我们厂里就能做，不用外协。但你要出加急费。”
　　“多少钱？”
　　“单个成本85，50个四千二百五。加急费另算，一千五。一共五千七百五。”

　　茹君竹心算了一下，这笔钱不在项目预算里。科所目前资金紧张，每笔支出都要副院王明签字。但如果不解决，样品线今天就停了，下周的排期确实已经满了，再排要等半个月。

　　她不能等半个月。下个月有个行业展会，她答应过要带十台样机去参展。而且还有50例公益适配的患者，十几个在等着第二批假肢的人。

　　“做。”茹君竹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韩伟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他拿起对讲机，喊了句：“小刘，把三号CNC空出来，晚上加个班。”

　　茹君竹看了一眼手机，一点二十分。“韩师傅，固定座的图纸今晚改完发给你，CNC加工的工艺参数你们自己定，但验收标准按我的来，孔径公差正负0.05毫米，位置度正负0.1毫米。”
　　“行。”

　　茹君竹把固定座和电机装回包里，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韩伟叫住她。
　　“君组长。”
　　她回头。

　　“你这个假肢，做好之后卖多少钱？”
　　“三万八。”
　　韩伟沉默了一下，说了句：“我老婆的表姐，去年糖尿病截了脚趾，后来装了假脚板，花了六万多。她家在农村，六万多块都是借的。”
　　他顿了顿：“你那个三万八的假手，要是真能做出来，我帮她问一嘴。”

　　茹君竹看着他，点了点头说：“一定做得出来。”

　　回到车里，她从包里摸出那包苏打饼干，撕开，饼干很干，噎得她咳了一下。

　　吃完，她翻出周院的聊天记录，开始导航，目光蓦地瞥到副驾驶上的文件，想起了那张脸，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得她手臂发烫。

　　明远医疗集团在CBD的核心位置，茹君竹不切实际的感觉在电梯到达二十八楼的门前，才消散。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地毯，安静的空间里只有她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说实话，梅开三度这种事她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门口有个男秘书，见人来了，从座位上站起来，“君组长?”
　　茹君竹点头，“我送文件。”
　　“好的，裴总在楼下开会，您先进去坐一会儿吧，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还有事，这个文件先给您吧。”茹君竹松了口气。
　　“好的。”

　　茹君竹心有余悸地等待电梯，可看到它在一个楼层停留了一会儿，心里开始祈求千万不要是裴逸。
　　天不遂人意，走出来的还真是他。

　　好巧不巧的，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这下，仅存的一点希望也彻底熄灭。

　　话说，她到底为啥那么没底气?难道就因为十年后的见面，她每次都是“人在囧途”的模样？

　　这不免让她想到了网上一个很火的前任见面最囧的排行榜，第一名是全副乱装的你遇见全副武装的前任且此时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大美人陪在身边。
　　天杀的！此时她的境遇可谓有过之而不及。

　　裴逸停下脚步，循声看去，眼尾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波澜，转瞬即逝。

　　连续三次不打招呼是不是显得自己耿耿于怀？一点也没有释怀的模样？她是不是应该平静点，就当遇见邻居家的狗say声hello。
　　纠结了三秒的茹君竹，果断地，决然的抬起手：“hello呀~裴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