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心至》猫街狗巷

1、第一章 重逢

　　三个月前茹君竹就听说了有集团要战略投资科所，但她一直没太在意，科所是事业单位，她以为这种事不会真的落地。

　　直到今天被周院拉来参加宴会，她才恍然大悟，井底之蛙原来说的就是她，哎……万恶的资本家。

　　宴会厅的水晶灯流光溢彩，觥筹交错间伴随着弦乐，火彩直射人心，目不暇接。

　　只是……
　　茹君竹望着不远处被众人围着的男人，心里泛起苦涩的波澜。
　　十年了，兜兜转转还能他乡遇故人，命运可真奇妙。

　　许是目光太过炽热，男人似有所感与她对视。

　　裴逸的双眸犹如夜光下的海水那般深邃明亮，却又阴鸷勾人。

　　茹君竹陡然心一紧，遽然撇向别处，圈起来的手指关节开始泛白。
　　十年了，她不应该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可是…当他再次出现在眼前时，茹君竹的内心还是漾起一丝不为人知的涟漪。

　　“小竹，你怎么了？”一道熟悉沉稳地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是院长周惠，利落且稍带斑白的短发，得体的穿搭，和蔼可亲的纹路与一双包含世俗温柔的眼眸。
　　茹君竹摇头，“没，就是参加这种活动还不太适应。”
　　周惠扬起微笑，打趣道：“你啊！就是性子太文静内向了。”

　　文静内向？周院可能看错了，这几个字倒是跟她一点也不搭。
　　她自嘲地想，面上笑笑没接话。

　　“跟我去见见裴总，他对这个康复辅具赛道挺关注的，没准聊得高兴，给你的项目多投点钱。”周惠挽起她的手臂。

　　“呃…嗯好。”茹君竹踉跄了一步，周惠疑惑的看了一眼，下一秒就见她镇定自若的模样，便没多想，全当是年轻人的社交恐惧症发作。

　　茹君竹离人群每靠近一步，她的眼神就越发涣散，思绪也越发杂乱，耳边甚至传来心脏鼓动的声响。

　　就在这时，晚宴包里响起铃声，如“及时雨”救了她。
　　此刻哪怕是“便宜爹”的电话，今天也绝不挂断。

　　茹君竹一边掏出手机，一边歉意的看向周惠，只见屏幕上显示着“临安”的字样。

　　这个时间点，前夫打电话，哪怕做好准备，还是溜过几分诧异。

　　“喂？”

　　电话那头嘈杂得像另一个世界。

　　音乐声、玻璃碰撞声、男人们高亢的说话声混成一片，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焦急：“喂？姐，是我，李哲。沈总在包厢里喝多了，怎么劝都不听，非要我打给您……我刚才看他已经吐过一回了，实在没办法了才……”

　　话还没说完，手机像是被人从旁边夺了过去。

　　一阵混乱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一个含糊的呢喃。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嗓音比平时沉了两个调，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拖出来的，软塌塌地糊在一起。

　　“君竹……”沈临安的喊了一声，带着鼻音，像小时候摔跤不肯哭却憋着气说话的样子，“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呀……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此时宴会厅里的笑声，悠扬的弦乐突然都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玻璃。

　　她听见电话那头李哲在低声哄劝：“沈总，您先坐下，我给您倒杯水——”又是一阵动静，大概是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因为接下来的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梦呓。

　　“我听话的……”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茹君竹垂下眼睛，望着脚下的大理石地板。

　　身旁的周惠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拍了她的臂膀，关切地用口型问道：“怎么了？”
　　她指了指电话，清声说道:“前夫。”
　　周慧了然，挥挥手示意她去接电话，“我等你。”
　　茹君竹点点头，往露台走去。

　　五月初的夜风吹起她丝质的裙摆，凉意贴着脚踝爬了上来。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呼吸声。

　　又深又重的呼吸，像是睡着了，又想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李哲的声音又响起来，压得很低，带着为难：“姐，要不您还是来看看？沈总从六点喝到现在了，谁劝都没用，他就一直坐在那儿，隔几分钟喊一声您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转身刚想开口拒绝，便看见人群中的裴逸，然后鬼使神差地就应了他的要求。

　　夜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到唇边。

　　不远处，裴逸撩眼看向这边，女人穿得很简约，白色的丝质连群将她的身段展现得异常优美，不施粉黛的脸上透露着高贵和温柔，与当年的瓷娃娃般面容相似却又甚差较大，她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每个细节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把地址发给我。”茹君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还有，给他灌点蜂蜜水，让他先别吐了，上次胃出血的事才过不久。”

　　“好…好的。”

　　挂断之前，她又听见了沈临安的声音，含混的、软绵绵的、带着鼻音的一句嘟囔：“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她盯着按下去的手机屏幕，站了几秒，叹了口气。

　　周惠见到茹君竹过来，问：“怎么回事？”
　　她解释道：“他出了点小问题，我可能要去看一下。”
　　“别人离婚都是巴不得离得远远地，你倒好！”周惠没好气说。

　　茹君竹刚来科所那几年，一个月三十天，她能泡在科所28天，以至于大家都认为她是个大龄女青年，谁曾想两个月前有人领结婚证，撞见她和一个俊美的男人在办离婚，然后消息不胫而走，如蜜蜂般纷纷围了上来。
　　结果就是大家震惊于这个姑娘结婚九年了。

　　茹君竹被说的心虚，上手按周惠的肩，在她的耳边说：“哎呀，周院，其实不然，我是准备去科所处理一下今天‘仿生手’剩下的文件，顺便去看一下他。”

　　周惠心里也明白茹君竹的性子，但还是不妨碍对沈临安的印象差了几分，两手一拍道：“那裴总的投资怎么说？现在资金就那么点，你还要和赵老头争，不是长久之计的？”

　　茹君竹下意识瞥向裴逸的方向，然后故作轻松，“改日我登门拜访他，保证拿下更多的经费。”

　　说完，她歪头看向周慧，周惠被她萌的一脸，没招摆手道：“去吧，去吧，本来今天就是我强硬着你来的，裴总那边我去沟通。”

　　“好的，谢谢周院，今日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改日必当涌泉想报！”
　　“行了行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贫嘴，趁我还没改主意，赶紧走。”

　　茹君竹提着裙摆溜之大吉。
　　出了宴会门，她如释重负，只见手机此时弹出了一条消息，读完之后，她站在偌大的走廊上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接受沈临安的餐厅就在楼下。

　　这狗屎般的运气降临时挡都挡不住！

　　来到楼下时，发现餐厅门口陆陆续续出来一堆人，就在末尾，茹君竹看见了被搀着的男人。
　　沈临安的领带被扯松了，歪在一边，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也解开了，露出性感的喉结和一小片因酒精而泛红的肌肤。

　　李哲瞧见茹君竹先是一愣，然后快速走向她这边，“姐，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我有个宴会，就在你们楼上。”
　　听完，李哲才发现茹君竹是和平时穿得不一样，窘迫了一下，然后用空着的手挠头道：“这样啊。”

　　“嗯，给我吧。”她习惯性的伸出双臂。
　　“好的，麻烦了，姐，我下去停车。”

　　起初，被移去的男人还在抗拒，可是在闻到一股熟悉的馨香之后，便没有了动作，安然地挂在了茹君竹的身上，甚至更近一步死死贴近并抱住了女人纤细的腰身。

　　茹君竹被抱得喘不过气，拍了他的脑袋：“沈临安，给我松开点 ，不然给我滚开。”
　　沈临安虽然醉意不浅，但还是保有一丝神智，就真松开了点。

　　站着也不是办法，电梯门口有两个长凳，茹君竹带着沈临安坐了过去。

　　等了一会儿，接到电话说可以下去了。
　　电梯门打开，茹君竹下意识地抬眼，视线先是落在了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往上看，笔挺的西裤，量身裁剪的衣装，再往上。
　　吼！这不裴逸吗！

　　他站在电梯里，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正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眸，带着几分疏离和审视的眸子，在看清门外两人的瞬间，动作顿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茹君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擂动。她甚至能感觉到裴逸的目光，像一道探照灯，从她的脸，移到她紧箍着沈临安的手，最后定格在那个几乎挂在她身上的男人。

　　就在这时，怀里的男人不安分地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君竹，不要分开……”

　　这一声带着醉意的呢喃，在死寂的电梯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茹君竹的脸颊瞬间烧得发烫，突然，她听到了好似结了冰的笑声，下一秒，她的脸就像粉笔似的白。

　　“您先，我跟我的朋友就不挤进去了。”茹君竹抬起脸蛋，咬字格外的清晰，顺带送了个微笑。

　　“……”
　　裴逸微微挑眉，唇角微动，形成了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