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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红妆 距和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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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和亲大婚,只剩两日。
长倾宫内一派张灯结彩,朱红宫灯高悬廊檐,鎏金喜字贴满窗棂,内务府的宫人捧着绫罗绸缎、金玉首饰络绎不绝往来,处处皆是大婚将至的喜庆热闹。殿内熏着馥郁的百合香,案上摆着崭新的公主朝服、和亲凤冠,珠翠环绕,流光溢彩,无一不彰显着嫡公主和亲的无上尊荣。
许令仪端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身着大红喜服、容色娇妍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衣上绣着的百鸟朝凤纹样,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得意。三日之前,和亲圣旨如期颁下,明旨令长乐公主许令仪,三日后远嫁朔北,与朔北首领元无咎缔结连理,以固两国邦交。
满宫上下,或是惋惜她金枝玉叶远赴蛮荒,或是恭贺她缔结两国良缘,无人知晓,真正要踏上和亲路的,从来不是这位备受宠爱的长倾公主。
“公主,您看这套赤金点翠凤冠,配着喜服,当真是艳绝后宫,便是朔北那位首领见了,也定会被您的容貌折服。”侍女晚翠捧着凤冠,满脸堆笑地凑上前,言语间尽是奉承。
许令仪瞥了一眼镜中凤冠,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不过是些虚浮物件,左右这凤冠喜服,最终也穿不到本公主身上。倒是那密道里的人,这两日可有异样?”
“公主放心,奴才日日按时送去吃食,许容昭依旧是那般温顺乖巧,整日待在密道里看书刺绣,半点疑心也无,对公主更是深信不疑。”晚翠连忙回话,语气笃定。
“昨日送去点心时,她还念叨着公主事务繁忙,让奴才转告公主,切莫太过操劳,全然不知自己即将成为替嫁之人。”
听闻此话,许令仪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她温情伪装早已将许容昭养成了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笼中雀。那女子常年居于暗无天日的密道,心思单纯,眼界狭隘,除了依赖自己,再无别的出路。即便自己将和亲之事和盘托出,哄她几句,许她几分虚妄的承诺,她也定会乖乖听命。
左右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生来便是为她铺路的。
“倒是个懂事的。”许令仪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明日便是大婚之日,今夜你亲自去密道,将本宫准备好的话告诉她,就说父皇不忍本公主远嫁,又不能违逆圣旨,只得让她暂且替本宫出嫁,待在朔北稳住局势,半年之后,本宫便想办法将她换回来,再接她回皇宫,光明正大地认祖归宗。”
她早已想好说辞,用最温柔的谎言,哄骗她主动披上嫁衣,踏上和亲之路。至于半年之约,不过是随口敷衍,待许容昭一入朔北,生死便由不得自己,等元无咎厌弃,或是直接殒命于朔北苦寒之地,这世上便再无她许容昭此人,她的秘密,也将永远被掩埋。
“奴婢明白,今夜便去办妥此事,定让她心甘情愿替公主出嫁。”晚翠躬身领命,眼神里满是谄媚。
许令仪抬手,让宫人替自己卸下喜服,换上柔软的云锦常服,望着满殿的喜庆陈设,心中畅快无比。她终于可以摆脱远嫁朔北的宿命,摆脱那个残暴嗜杀的魔头,继续留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坐拥无尽荣华。
她丝毫没有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早已在暗处,将她的得意与算计,尽收眼底。
这两日,许容昭依旧待在密道之中,看似平静无波,每日看书、刺绣,按时接过宫人送来的吃食,与往日别无二致,可只有她心底的仇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隐忍中,疯长成燎原烈火。
这两日,她借着在密道中闲逛的由头,重新摸清了密道的所有脉络,记清了每一处暗门的开关,每一条甬道的走向。她知道,密道唯有沈清瑶与晚翠知晓,入口皆在长倾宫隐秘之处,且机关精巧,一旦封死,里面的人便再无出头之日。
许令仪,我也让你亲自尝尝,这十六年来我所受的暗无天日,尝尝被至亲之人背叛,困于牢笼,永世不得翻身的滋味。
她早已在心中布好棋局,就等大婚前夕。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洒过长倾宫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宫中宫人大多歇息,唯有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缓步走过廊檐,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晚翠按照许令仪的吩咐,提着食盒,悄悄绕到假山之后,打开密道暗门,缓步走了下去。
密道内,许容昭正坐在石床前,手中拿着针线,看似在刺绣,实则一直在留意着入口的动静。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往日温顺的笑意。
“容昭姑娘,奴才来看您了,公主惦记着您,特意让奴才送些夜宵过来。”晚翠笑着走上前,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许容昭放下手中针线,站起身,声音轻柔,一如往日:“有劳晚翠姐姐,也多谢姐姐记挂。”
“姑娘客气了,奴才今日来,还有一事要与姑娘说。”晚翠按照沈清瑶的吩咐,脸上露出故作惋惜又为难的神色,缓缓开口,将那套早已备好的谎言,尽数说给许容昭听。
她言辞恳切,句句都在替许容昭着想,将许令仪塑造成一心为妹妹谋划的好姐姐,只说让许容昭暂且替嫁,不过是权宜之计,日后定会将她接回,许她光明前程。
这番话,若是放在几日之前,许容昭定会深信不疑,满心感激地答应。可如今,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谎言,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待晩翠话音落下,许容昭垂着眼眸,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盼:“晚翠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姐姐真的会半年之后便接我回来?我真的可以不用一直待在密道里,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吗?”
她刻意装出一副天真懵懂、满心期待的模样,完美地扮演着许令仪眼中那个无知的棋子。
晚翠见状,心中越发笃定,连忙点头,语气越发诚恳:“自然是真的,公主何等疼爱姑娘,怎会骗你?姑娘只管放心,明日换上嫁衣,跟着送亲队伍出发,一切都有公主在背后安排。”
“好,我相信姐姐,我愿意替姐姐出嫁。”许容昭抬起头,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动容,可就在晚翠放松警惕的瞬间,她猛地抬手,拿起早已藏在袖中的瓷瓶,将里面的迷药,尽数洒向晚翠。
晚翠猝不及防,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瞬间便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容昭,眼中满是惊恐:“你……你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揭穿你们的骗局,讨回我这些年所受的苦楚。”许容昭脸上的温顺彻底褪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看着晚翠缓缓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眼神没有半分波澜。随即,她快步走到密道入口处,按照自己摸清的机关,轻轻转动石壁上的石扣,将这一处暗门暂时锁死,防止有人闯入。
做完这一切,她缓步走出密道,借着夜色的掩护,绕到许令仪的寝宫之外。
此时,许令仪正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身边只有两个小宫女守着,早已困得昏昏欲睡。许容昭轻手轻脚地绕到寝宫后侧,推开那扇她早已知晓、从未上锁的偏窗,闪身进入殿内。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许令仪安然闲适的面容,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已然降临。
许容昭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许令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她曾经视作全部依靠的姐姐。眼前的女子,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眉眼间带着养尊处优的傲气,与自己这一身素衣、面色苍白的模样,判若两人。
就是这个人,享受了本该属于她的荣华富贵,夺走了她十六年的阳光与自由,将她困在暗无天日的密道里,如今还要将她推入朔北的绝境,取她性命。
恨意溢出了胸口。
许令仪似是察觉到什么,缓缓睁开眼睛,当看到站在面前的许容昭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阿昭?你怎么出来了?”
她依旧带着公主的矜贵,全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许容昭,早已不是那个任她摆布的傀儡。
许容昭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没有半分往日的亲昵:“姐姐,我若不出来,怎么亲眼看看,你这副伪善至极的嘴脸?”
许令仪心头一惊,瞬间坐起身,脸色微变:“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许容昭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恨意。
“姐姐何必装傻,你与晚翠的对话,我那日在密道外,听得一清二楚。你养我八年,对我百般呵护,全都是骗局,你不过是把我当成替嫁的棋子,想让我替你去朔北送死,对不对?”
真相被戳破,许令仪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立刻沉下脸,露出了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凶狠:“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本公主也不瞒你。没错,你生来就是为本公主铺路的,能替本公主出嫁,是你的福气!你本就是不祥的双生孽种,若不是本公主,你早已死了,如今不过是让你报恩,你有何资格反抗?”
事到如今,她依旧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觉得许容昭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成全她。
“报恩?”许容昭眼眶泛红,却没有半分泪水。
“我谢你将我困在密道不见天日?谢你对我满心算计?谢你要将我推入死地,永绝后患?许令仪,你我同为帝后所生,皆是双生姐妹,你享尽荣华,我受尽苦楚,你非但不知足,还要取我性命,你当真以为,我会任你宰割吗?”
“你想造反?”许令仪站起身,指着许容昭,厉声呵斥。
“你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贱人,若无本公主,你早已尸骨无存,如今竟敢跟本公主谈条件!来人……”
她刚想呼喊宫人,许容昭却早已快步上前,抬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双臂。许容昭常年居于密道,看似柔弱,可此刻被恨意支撑,力气大得惊人,许令仪自幼娇生惯养,根本挣脱不开。
“姐姐,别喊,免得惊动了旁人,坏了我的好事。”许容昭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可怕。
“你不是一直觉得,密道是关押我的绝佳之地吗?今日,我便成全你,让你亲自去体验一番,我这些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她用早已准备好的锦缎,死死绑住许令仪的手脚,再用布条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半点声音。许令仪眼中满是惊恐,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容昭拖着她朝着寝宫之外的密道入口走去。
夜色浓重,无人察觉,长倾宫的假山之后,许容昭缓缓打开密道暗门,一步步走下阴冷潮湿的石阶。
密道内的霉味与寒气扑面而来,许令仪看着这狭窄昏暗、终年不见天日的地方,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她终于明白,许容昭要做什么,她要将自己困在这里,取而代之!
她拼命摇头,眼中流露出哀求,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高傲与伪善,可许容昭却视而不见。
她将许容仪扔在自己曾经居住了十六年的石床上,许容昭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决绝:“姐姐,这里的一切,我都给你留着。这石床,这诗册,这昏暗的灯光,还有这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湿,往后,都归你了。”
“你不是想永远守住这个秘密吗?那你就永远待在这里,好好尝尝,我所受的所有苦难。你放心,我会封死这密道所有入口,不会让任何人发现你的踪迹,你会像我一样,在这里,耗尽余生,永不见天日。”
“至于和亲大婚,我会替你嫁去朔北的,我会穿着你的嫁衣,戴着你的凤冠,以长乐公主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出嫁。你费尽心思想要摆脱的宿命,终究还是属于你,而你,只能困在这密道里看着我,活成你最想要的模样。”
许令仪躺在石床上,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许容昭,满眼怨毒。
许令仪却毫不在意,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密道外走去。
走到密道入口处,她按照机关口诀,缓缓转动石壁上的机关。只听一阵沉闷的石块摩擦声响起,厚重的石壁缓缓移动,彻底将密道入口封死,不留一丝缝隙,也将许令仪,彻底困在了那片暗无天日之中。
而那位真正的长倾公主,将永远被困在自己亲手修建的密道里,承受着无尽的黑暗、寒冷与孤寂。
走出密道,天已微亮,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长乐宫的红墙琉璃瓦上。
许容昭微微闭上双眼,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她的身上还带着密道的寒气。
今日,便是大婚之日。
她缓缓睁开眼,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许令仪,这只是开始。
你欠我的,我会一点点讨回。而这场和亲之路,也绝不会如你所愿,我会带着你的身份,在朔北,在这乱世之中,步步为营,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让所有亏欠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殿外,宫人已然开始忙碌,准备大婚礼仪。
许容昭整理好衣衫,脸上褪去所有戾气,重新换上一副端庄矜贵的神情,缓步走入寝宫,坐上那方属于长倾公主的梳妆镜前。
镜中女子,容貌倾城,眉眼间却再无半分怯懦,取而代之的,是独有的冷艳与坚韧。
宫人捧着大红嫁衣与赤金凤冠上前,为她披上嫁衣,戴上凤冠,珠翠环绕,红妆覆身,映得她容颜绝世。
吉时已到,礼乐奏响,鞭炮齐鸣。
许容昭身着大红和亲嫁衣,一步步走出长乐宫,踏上早已等候在宫外的送亲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宫外的喧嚣,也隔绝了那座囚禁了她十六年的深宫。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皇宫门外而去,朝着遥远的朔北而去。
深宫密道之内,彻底陷入死寂,只剩下许令仪绝望的呜咽,在狭长的甬道中回荡,却无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