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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大婚 送亲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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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亲马车驶离皇城的那一刻,许容昭隔着厚重的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
红墙琉璃瓦在视线中渐渐模糊,她抬手抚过鬓边垂落的珠钗,指尖触到的冰凉金属,像是在时刻提醒她,如今她不是那个困于密道的许容昭,而是大宛国嫡公主许令仪,是远赴朔北的和亲者。
而此时皇城的密道里晚翠指尖动了动,混沌的意识渐渐清醒,她费力睁开眼,踉跄着摸索着往前走去,直到她看到一个身影被绳索紧紧捆绑、昏迷不醒的自家公主许令仪。
晩翠赶忙把许令仪的绳结解开。
“公主!公主!”晩翠颤声唤道,指尖抚过公主颈侧的脉搏,才发现她只是昏迷。她想起密道外的喧嚣,想起和亲大典的鼓乐,骤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许容昭早布好了局,想借这条密道脱身。
她熟练地解开公主身上的束缚,又调整好她的姿态,公主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先看到近在咫尺的晩翠。
“晩翠……”
晩翠伸手揽住她的胳膊将她架起,搀扶着往前走去。
“密道机关在西侧第二块砖,按下去就能出去。”许令仪虚弱的声音从嘴巴里传出,这隐藏的机关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直到指尖触到冰冷的砖块,她按下机关,一阵沉闷的机关转动声响起,厚重的石壁缓缓移开,外界的天光瞬间倾泻而入。晚翠连忙搀扶着依旧头晕目眩的公主,脚步踉跄地顺着密道阶梯往外走,脚下的石子硌得脚生疼,许令仪走得跌跌撞撞,可目光中透露出一股蚀骨的恨意,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却让她更加清醒。
许容昭,没想到你城府这么深,你等着,他日我定要你百倍奉还,将你所拥有的一切统统碾碎!
刚踏入宫中小道,便迎面撞上了皇帝仪仗。
龙辇上的皇帝骤然抬眼,看清来人时,脸色骤然大变,眼前之人,分明是早已启程前去和亲的嫡公主,方才边境快马来报,和亲公主车队已然离境,绝不可能出现在宫中!
“父皇!她是女儿的双生妹妹!是与女儿一母同胞的孪生公主。当年母后诞下我们姐妹二人,双生公主于国不祥,为保母后尊荣,也为瞒过朝野,便将妹妹偷偷藏起,常年幽禁在这密道之中,对外只宣称只育有我一位公主!我筹划换身脱身,本想借此逃离和亲宿命,却不知她早已在暗中布局,顺水推舟顶替我远嫁,将我困在密道之中,就是为了走出这深宫,为了取代我!”
皇帝看着眼前许令仪,浑身戾气翻涌,这才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摆进了这场和亲棋局之中。
直到许令仪说出了真相,他才发现这么多年他竟从未知晓宫中藏着一对双生公主。和亲乃国之大事,双生秘事若是泄露,不仅皇室颜面扫地,更会引发边境动荡、朝廷哗然。皇帝强压下惊怒,厉声呵斥左右不准声张,当即下了密令,将她秘密送往城郊僻静的宫外府邸,派重兵日夜把守,彻底软禁,将这场换身和亲的丑闻,死死掩盖在了深宫之下。
“父皇!我不要去什么宫外府邸!”她猛的抬头,双目赤红,不可置信的看着平日对她百般呵护的父皇。
“放肆!”皇帝厉声呵斥,挥手便让侍卫上前。
她拼命挣扎,最终还是被架起拖着她往宫外府邸走去。公主的哭喊与咒骂声渐渐远去,只留下皇帝阴沉的脸色。
路途漫漫,黄沙渐起。
从江南烟雨的繁华皇城,到北风卷地的朔北荒原,不过一月路程,景致却判若两境。出了大曜边境,便再无青瓦白墙、杨柳依依,入目皆是连绵起伏的戈壁荒滩,枯黄的野草在狂风中肆意翻卷,朔风裹挟着砂砾,拍打在马车车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冷意透过缝隙钻进来,冻得人指尖发僵。
和亲使团浩浩荡荡,随行的大宛国使臣与宫人,有的是一脸愁苦,叹息嫡公主命运多舛,远嫁蛮荒之地,此生再难归乡,有的则是被丞相谢秉澜安插的大量心腹死士。为了以防万一谢秉澜同时还让手下之人在公主陪嫁物资和膳食中暗藏了慢性剧毒,此毒无色无味,并且潜伏期极长,等到公主抵达朔北后便会慢慢毒发,重或身陨,以此来制造和亲病逝的假象。这样嫡公主在朔北莫名身亡,皇帝必然震怒,朔北王族也会百口莫辩,两国必定爆发全面战事。届时皇城兵力尽数调往边境,京城防卫空虚,谢秉澜便可掌控京城禁军,封锁城门,软禁皇帝,独揽朝政。
千算万算,他全然没料到和亲当日嫡公主被调包,远嫁朔北的是藏于密道的另一位双胎公主。而许容昭精通医毒之术,早已识破膳食和物资中的毒药,于是她将计就计,借着这个机会摸清了谢秉澜安插在使团中的眼线,端坐在马车之中平静无波。
这一路,她依旧平静无波的端坐在马车之中,仿佛不谙世事,每日除了必要的歇息,便是在心底一遍遍梳理着今后的筹谋。
她清楚,朔北与大宛国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勾结。
元无咎作为朔北首领绝非易于之辈,他年少掌权,以雷霆手段平定朔北各部战乱,铁血狠厉不近人情,麾下骑兵骁勇善战,屡屡侵扰大宛国边境,此番和亲不过是两国暂时休战的政治交易,从来没有半分情意可言。
而许令仪,乃至如今顶替身份的她,在这场交易里,不过是一枚被送来的棋子。
元无咎想必也清楚这一点,这场和亲于他而言,从来只是稳固两国暂时和平的幌子,是收纳大靖善意、换取喘息时机的手段,他从未将这位远嫁的嫡公主放在眼里,更不会有半分夫君该有的温情。
许容昭从不奢望能在元无咎这里得到庇护,她深知在这虎狼成群的朔北,唯有隐忍城府才能步步为营,才能活下去,才能借着朔北的势力,日后重回大靖,清算所有旧账。
马车行至朔北王庭之外,已是午后。
朔风越发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远处的王庭矗立在荒原之上,以巨石堆砌而成,粗犷雄浑,带着与中原皇宫截然不同的彪悍气势,帐外旌旗猎猎,身着皮毛服饰的朔北侍卫手持长刀,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处处透着森严的戒备。
没有大宛国大婚时的张灯结彩、礼乐喧天,没有繁琐喜庆的迎亲仪式,王庭内外甚至没有半点婚嫁的装饰,唯有几名朔北官员站在帐外等候,神情淡漠,全然没有迎接新妃的热情。
随行的大宛国使臣见状,脸色难免难堪,却也敢怒不敢言,只能小心翼翼地请许容昭下车。
许容昭缓缓掀开马车帘,起身走下。
她身着一袭大红和亲嫁衣,裙摆绣着的百鸟朝凤纹样在荒原的阳光下,依旧流光溢彩,赤金点翠凤冠之上,珠翠摇曳,衬得她容颜倾城,冷艳逼人。即便身处这粗犷荒凉的朔北,身处这般怠慢冷清的境遇,她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嫡公主的端庄矜贵,没有半分局促与狼狈,目光平静地望向眼前的朔北王庭。
周遭的朔北侍卫皆是眼前一亮,他们早听闻大宛国嫡公主貌美如花,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首领用来交易的棋子,不值得过多在意。
“大宛国公主,请随我入帐,首领已在帐内等候。”为首的朔北官员上前,没有半分行礼的意思,抬手示意方向,尽显随意。
许容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提着裙摆,缓步朝着王庭大帐走去。嫁衣的裙摆扫过地上的黄沙,沾染了点点尘土,就像她此刻的处境,身披荣华,却步步踏入险境。
大帐之内,空旷粗犷,没有中原殿宇的精致雕琢,四周挂着兽皮,案上摆放着弯刀、酒壶,炭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几分寒意,却也弥漫着一股烈酒与皮革混杂的气息。
帐中首座上,坐着一名男子。
男子身着黑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皮毛大氅,墨发随意束起,面容冷峻凌厉,轮廓深邃分明,剑眉入鬓,眼眸是近乎冰蓝色的深瞳,目光沉沉,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与戾气。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案几,周身散发着冷硬的气场,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
此人,便是朔北首领元无咎。
他抬眸,目光落在走入帐中的许容昭身上,没有半分的温柔,也没有初见佳人的惊艳,眼神冰冷而直白,带着审视和探究,仿佛在打量一件货物,评判着这场交易是否值得。
那目光极具穿透力,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透,看穿她这身嫁衣之下的真实身份,看穿她心底藏着的秘密与恨意。
许容昭心头微紧,却没有半分闪躲,稳稳地迎上他的目光,按照事先备好的礼仪,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冷温婉,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公主傲气:“大宛国公主见过朔北首领。”
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心中却在飞速思量。元无咎的狠厉与冷漠,比她预想的还要甚,此人心思难测,掌控欲极强,在他面前,但凡露出一丝破绽,便会万劫不复。
元无咎看着她,沉默良久,薄唇才缓缓开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朔北男子特有的粗犷:“公主不必多礼,本王知道,这场婚事,于你于我,都只是一场交易。”
一句话,直接撕破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将这场和亲最真实的面目摊开在眼前。
许容昭缓缓抬眸,对上他的眼眸,只淡淡开口:“首领直言,本公主明白。大宛国与朔北和亲,为的是两国边境安宁,本公主既然奉旨前来,自会恪守本分,不负使命。”
她顺着他的话,将这场婚事定义为纯粹的政治交易,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期许,既迎合了元无咎的心思,也守住了自己的立场。
她知道,在元无咎面前,任何故作娇羞、假意迎合都是无用之功,此人铁血理智,从不信儿女情长,太过刻意的讨好,只会引来他的猜忌与鄙夷。
元无咎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通透,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他见过的女子面对他时要不畏惧、要不讨好或是谄媚,眼前这位大靖公主,明明身处异乡,沦为和亲棋子,却依旧不卑不亢,冷静得超乎寻常。
“公主倒是通透。”元无咎指尖摩挲着案上的弯刀刀柄,语气平淡。
“既如此,本王也把话说在前头。你入我朔北王庭,顶着大宛国公主的身份,本王会给你相应的礼遇,保你衣食无忧,不会为难于你,但你也要清楚自己的本分。”
“王庭之事,有朔北的规矩,无需你插手过问,你只需安安稳稳待在你的营帐里,做好这场和亲的摆设,维系好两国表面的和平即可。若是你不安分,妄图插手朔北事务,或是做出有损朔北之事,本王不会念及大宛国颜面,更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他话里字字带着警告,明确地告诉她,她在这朔北王庭,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棋子,没有任何实权,只能安分守己,否则便会落得凄惨下场。
周遭的朔北官员见状,皆是神色淡然,显然早已习惯了首领的行事风格,也觉得这位和亲公主,就该如此安分守己,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
随行的大宛国使臣听得心惊胆战,生怕公主被这番话激怒,引发两国冲突,连忙想要上前打圆场。
却见许容昭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恼怒,也没有半分委屈,只是轻轻点头,语气依旧从容:“首领放心,本公主自有分寸,不会逾越规矩,也不会给首领添麻烦。”
她要的,从来不是朔北王庭的权力,不是元无咎的宠爱,而是一个活下去的身份,一个能够蛰伏筹谋的立足之地。元无咎的这番警告,于她而言,反倒是一种保障,只要她安分守己,便能暂时安全,便能有时间慢慢布局。
元无咎看着她这般模样,眼中神色越发深邃,一时竟看不透眼前的女子。
她看似温顺乖巧,恪守本分,可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不过,他也并未过多深究,只要她安分守己,便任由她去。
“既如此,便按规矩完成大婚仪式,日后,你便住在西侧营帐,本王会安排宫人伺候你。”元无咎挥了挥手,语气随意,仿佛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所谓的大婚仪式,更是简单到潦草。
没有拜天地,没有高堂在座,只是在帐内简单行礼,象征性地饮了一杯合卺酒,便算是完成了这场婚事。全程元无咎几乎没有看她一眼。
礼毕之后,元无咎甚至没有多做停留,便起身离开了大帐,径直前往前帐处理军务,将她这位新婚的王妃,独自丢在了空旷的营帐之中。
随行的大宛国宫人看着这般境遇,无不暗自垂泪,觉得公主受尽委屈。
许容昭丝毫不在意,待众人退下之后,她缓缓摘下头上沉重的凤冠,卸下满身珠翠,坐在营帐内的铜镜前,看着镜中身着大红嫁衣、容颜冷艳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也好。
没有情爱牵绊,没有虚假温存,彼此心知肚明,各取所需,反倒省去了诸多麻烦。她无需费尽心思去应对夫君的温情,无需小心翼翼地维系夫妻情分,只需安安静静待在这里,蛰伏隐忍,暗中观察朔北局势,积攒力量。
朔北虽险,却也是她的新生之地。总有一天,她要重回大宛国皇宫,揭开所有真相,让那些亏欠她、伤害她的人,付出百倍、甚至千倍的代价。
窗外,朔风呼啸,卷着黄沙拍打在营帐之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深宫密道里的呜咽,又像是复仇之路的号角。
许容昭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荒原之上沉沉的夜色,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她许容昭,绝不会永远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终有一日,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成为执棋之人,将所有仇敌,都拉入她布好的棋局之中,一一清算。
西侧营帐之内,灯火摇曳,映着女子单薄却坚定的身影。
远方的大宛国皇宫,依旧金碧辉煌,无人知晓密道里掩埋的秘密。而朔北王庭之中,一场关于复仇、求生与权谋的较量,正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