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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密道   大宛国 ...

  •   大宛国,宫阙连绵万里,朱红宫墙高耸入云,将世间繁华与阴私尽数圈禁其中。
      当朝丞相谢秉澜,是深耕朝堂数十年的权臣,家族盘踞朝野上下,门生故吏遍布各州郡县,手中握有文官任免、财政调度大权,野心早已不止于权臣之位,一心想要架空皇权,甚至取而代之。他深知边境安稳是皇权稳固的根基,而嫡公主和亲,是他撬动朝局、实施谋逆的绝佳突破口。于是谢秉澜暗中勾结边境小族,故意挑起战事并夸大边境危机,逼迫皇帝不得不派出嫡公主和亲。
      而朝中与丞相谢秉澜针锋相对的,是以太傅韩敬为首的忠勇辅国阵营,这一阵营皆是忠于大宛国皇室,誓死维护皇权稳固的朝臣,文武兼备,暗中与丞相派系分庭抗礼。
      大宛国与朔北之间的矛盾积怨已逾十载,谢秉澜暗中联络朔北王族现任掌权者对立的保守长老派系,承诺只要长老派系在朔北内部制造混乱,并配合害死公主,待他篡权成功后,便割让边境三州沃土,助长老派系夺取朔北统治权,双方就此达成利益同盟。
      世人皆知,大宛国唯有一位嫡公主,乃中宫皇后所出,封号长倾,名许令仪,生得倾城绝色,深得帝后宠爱,是这皇宫里最矜贵的明珠。
      无人知晓,在长倾公主居住的长倾宫地下,一条隐秘曲折、终年不见天日的密道之中,还藏着一个与她容貌分毫不差的双生妹妹许容昭。
      密道阴冷潮湿,石壁上覆着薄薄青苔,唯有几盏长明油灯,燃着昏黄微弱的光,将狭长甬道照得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地面上长乐宫内的馥郁熏香、锦绣繁华判若云泥。
      许容昭坐在一方铺着素色软毡的石床前,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山水诗册,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她生得眉目温婉,杏眼含春,肌肤因常年不见日光,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气质干净得如同未经尘世沾染的璞玉,与地面上那位眉眼间带着矜贵傲气的长乐公主,虽容貌如一,气韵却截然不同。
      她今年十六岁,自呱呱坠地起,便被藏在这密道之中,一过便是十六载。
      当年皇后诞下双生公主,皇室视双生为不祥之兆,恐动摇国本,帝后将初生的次女悄悄藏进长倾宫早已修好的密道,瞒过了所有人,只对外宣称只诞下一位公主。
      后来,帝后逝世,除了身边的老嬷嬷,这个秘密再无人知晓。直到老嬷嬷病重,才将此事告知了许令仪。
      那年,她8岁。
      这些年,许令仪是她唯一的光,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密道里,活下去的全部支撑。
      “吱呀~”
      头顶的暗门被轻轻推开,细碎的阳光顺着石阶洒落,伴着一阵清雅的海棠熏香,一道身着华服的娇俏身影缓步走下。
      许令仪头戴赤金鸾鸟步摇,鬓边插着粉嫩海棠,一身绣满折枝牡丹的云锦宫装,裙摆曳地,步步生莲,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走到许容昭面前时,语气亲昵得能滴出水来:“阿昭,瞧姐姐给你带了什么?”
      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打开来,是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水晶饺,还有一碗温润的莲子羹,皆是宫里最精致的点心。
      许容昭立刻放下诗册,眼底泛着欢喜,起身迎上前,声音轻柔软糯:“姐姐,你来了。”
      八年来,唯有许令仪会来看她,给她带吃食、送衣物、讲宫外的趣事,教她读书识字、女红针线。她会温柔地替她梳理长发,细心地为她擦拭石壁上的潮气,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身边,对她关怀备至,呵护至极。
      许令仪总说,阿昭,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姐姐定会护你一世周全。
      许容昭对此深信不疑。
      她知道自己是见不得光的存在,知道双生公主的秘密一旦暴露,她与姐姐都将万劫不复,所以她心甘情愿躲在这密道里,不吵不闹,从不奢求走出这里,见一见外面的阳光。
      在她心里,姐姐许令仪是这世间最好的人,是她的至亲,是她的全部依靠,她愿意为姐姐做任何事,哪怕付出一切。
      “快尝尝,这桂花糕是御膳房新做的,姐姐特意给你留的。”许容昭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沈清欢嘴边,眼神温柔宠溺。
      许容昭张口吃下,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可她心里却比这糕点更甜。她看着姐姐姣好的面容,轻声道:“姐姐对我真好。”
      “傻丫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许令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扫过密道里简陋的陈设,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嫌弃,却又被她极好地掩饰过去,转而露出心疼的神色。
      “委屈你了,一直住在这地方,等日后寻到机会,姐姐一定想办法,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
      许容昭心头一暖,摇了摇头:“我不委屈,只要能陪着姐姐,我就满足了。”
      她从未怀疑过姐姐的话,从未想过,这看似温柔真挚的姐妹情深,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了八年的骗局,一场蓄谋已久的利用。
      许令仪看着她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嘴角的笑意依旧温和,心中却早已盘算分明。
      大宛国一直有祖训,嫡公主成年后,必远嫁和亲,联姻边境部族,以保两国太平。
      而这一代,与大宛国对峙的,是北方的朔北部落。
      朔北地处苦寒,草原茫茫,风沙漫天,远不如中原富庶繁华,且朔北新任首领元无咎,是整个朔北都闻之色变的人物。
      坊间传言,元无咎自幼在草原厮杀中长大,性情残暴冷血,狠戾嗜杀,身形魁梧,面貌凶悍,手段残忍至极,继位短短两年,便以铁血手腕统一朔北各部,兵力强盛,屡屡进犯大靖边境,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此次帝后商议和亲,正是要将嫡公主许令仪嫁去朔北,嫁给元无咎,以换边境一时安宁。
      许令仪身为金枝玉叶,自幼娇生惯养,如何肯嫁去那蛮荒之地,嫁给一个传言中残暴无比的野蛮人?她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此葬送在黄沙漫天的朔北,更不甘心从此远离故土,再无归期。
      于是,藏在密道里的许容昭便成了她最好的退路,最好的替身。
      她养了许容昭八年,给她温情,给她照料,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从不是因为什么姐妹情深,不过是为了今日。她要等和亲旨意下达,便让许容昭代替自己,以长倾公主的身份,嫁去朔北,嫁给元无咎。
      而她许令仪依旧是大靖尊贵的长倾公主,依旧留在这繁华皇宫,享受荣华富贵,彻底摆脱和亲的宿命。
      为了这一天,她隐忍了八年,伪装了八年,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颗精心培养的棋子,推出去替自己赴死。
      两人坐着闲话片刻,许令仪因宫中还有事,叮嘱了许容昭几句好生照料自己,便匆匆起身离开。
      密道的暗门重新合上,最后一丝阳光被隔绝在外,密道又恢复了往日的昏暗与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响,和许容昭心底那点淡淡的失落。
      她知道姐姐繁忙,能抽出时间来看她,已是不易,从不敢过多挽留。
      平日里,沈清瑶走后,她都会安静地待在密道里,或是看书,或是刺绣,从不会随意走动。可今日,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些莫名的烦躁,坐立难安,便想着沿着密道走一走,舒缓心绪。
      这条密道四通八达,连接着长倾宫的各个角落,出口隐秘,除了许令仪,无人知晓。许容昭平日里只待在固定的居所,从未去过别处,今日顺着石阶缓步前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密道通往长倾宫偏殿的一处暗门旁。
      这处暗门藏得极为隐蔽,被一座假山遮挡,门外便是长乐宫的偏殿廊下,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
      许容昭本想转身离开,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两道熟悉的说话声,脚步瞬间顿住。
      一道是姐姐许令仪的声音,另一道,则是姐姐身边最得力的侍女,晚翠。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静静听着门外的对话。
      只听许令仪的声音,褪去了往日对着她时的温柔软糯,带着一股冰冷的嫌恶与得意,与平日里判若两人:“事情都安排得如何了?父皇的和亲旨意,近日便可下达吧?”
      晚翠连忙躬身回话:“回公主,奴才已经打听清楚,陛下与朝臣明日便会敲定和亲之事,旨意三日内必下,指定由公主您远嫁朔北。”
      “哼,朔北那蛮荒之地,首领那个杀人魔头,想让本公主嫁过去,简直是痴人说梦。”许令仪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怨怼,“本公主金枝玉叶,岂能去那种地方受苦,这辈子都不可能。”
      晚翠附和道:“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不该受这份罪,好在咱们早有准备,那个藏在密道里的许容昭,便是最好的替身。”
      听到自己的名字,许容昭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心脏骤然紧缩。
      密道内的昏黄灯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替身?
      什么替身?
      她强压着心底的慌乱,继续听下去,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许令仪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残忍,没有丝毫温情:“幸好当年留下她,本公主养了她八年,总算没白费功夫。这些年,本公主对她百般好,让她对本公主言听计从,满心依赖,就是为了今日。”
      “等和亲旨意一下,本公主便哄着她,让她代替本公主换上公主服饰,以长倾公主的身份嫁去朔北。届时,我会让人封死密道,抹去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对外只说公主远嫁和亲,从此,世上再无许容昭此人。”
      “她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孽种,能替本公主去死,替本公主承受这份苦难,是她的福气。若非为了这一天,本公主何必日日对着她虚与委蛇,忍受她那副怯懦无知的模样,看着就令人作呕。”
      作呕?
      福气?
      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许容昭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炸得她魂飞魄散,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原来,这八年的温柔呵护,无微不至,姐妹情深,全都是假的!
      原来,姐姐每日来看她,对她百般照料,从不是因为心疼她、爱护她,只是把她当成一颗棋子,一个替死鬼!
      原来,她心心念念感激的至亲,心里竟如此厌恶她,嫌弃她!
      原来,她心甘情愿蜷缩在密道八年,守护的这份姐妹情谊,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所谓的护她周全,所谓的日后让她见光,全都是谎言!
      姐姐养她八年,不过是为了让她替嫁,替她去那苦寒蛮荒的朔北,嫁给传言中残暴冷血的首领,去送死,去承受本该属于她的宿命!
      而她,却像个傻子一样,对姐姐掏心掏肺,满心感激,甚至想着,若是姐姐有难,她愿意付出一切去报答。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许容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心底最后一点温暖与光亮,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冷与滔天的恨意。
      八年的暗无天日,八年的真心错付,八年的利用与欺骗,像藤蔓一样狠狠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以为的姐妹情深,不过是对方布下的一场局,她以为的世间温暖,不过是对方为了利用她,编织的假象。
      门外,许令仪的声音还在继续,满是得意与轻松:“等许容昭嫁去朔北,元无咎那般残暴,她定然活不长。而本公主,依旧是大宛国的公主,父皇的掌上明珠,再也不用被和亲之事困扰,往后便可安稳一生,享尽荣华富贵。”
      “公主英明,如此一来,便可彻底高枕无忧了。”晚翠连忙奉承。
      “只是切记,此事万万不可泄露,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本公主定要你脑袋搬家。”许令仪冷声叮嘱,语气里满是狠戾。
      “奴婢明白,绝不敢泄露半句!”
      脚步声渐渐远去,许令仪与晚翠的声音,最终消失在廊下。
      密道内,许容昭缓缓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底的悲痛与绝望,渐渐被一股冰冷的恨意取代。
      许令仪,你想让我替你嫁去朔北,替你去死,成全你的荣华富贵?
      呵,你做梦!
      她曾满心赤诚,将姐姐视作唯一的光,可这束光,却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既然你锦心藏刀,不念姐妹情分,那也休怪我许容昭心狠手辣!
      和亲之命,她可以去,但绝不是白白替嫁,绝不能让许令仪称心如意。
      在远嫁朔北之前,她定要让许令仪付出代价,让她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让她血债血偿!
      昏暗的油灯下,许容昭缓缓抬起头,原本清澈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决绝。
      泪水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缓缓站起身,抬手擦去脸颊的泪痕,指尖冰凉,眼神锐利如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朔北草原,狂风呼啸,牧草起伏,万马奔腾。
      一身玄色劲装的元无咎,立于草原高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冷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他望着大靖皇宫的方向,墨色眼眸深邃如海,无半分情绪。
      外界传言他残暴嗜杀,冷血无情,不过是他震慑敌手的伪装。他心思深沉,谋略过人,胸怀草原万里,从不是那般粗鄙残暴之人。
      对于大宛国送来和亲的公主,他从未放在心上,不过是两国制衡的一枚棋子,无关紧要。
      他从未想过,这场注定的和亲,这个未曾谋面替死鬼公主,会成为他一生无法割舍的牵绊。
      深宫密道里,仇恨的种子已然种下,即将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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