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辞》易南瓶

6、奏折 五皇子

　　五皇子承德宏回宫之后，没有立刻去见皇帝。他把承蒙源的小册子和自己一个月来搜集的证据摊在书房里，对着烛火，一张一张地看。他查到的比承蒙源多——不仅仅是克扣粮食，还有虚假项目套取救灾款、干部亲属冒领、资金空转。他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写着每一个涉案官员的名字、职务、贪墨数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些证据整理成一份奏折。奏折写得很长，但每一个字都是实的，没有虚词，没有修饰，只有名字、数字、事实。
　　写完之后，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份奏折，很久没有动。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份奏折递上去，会怎么样？涉案官员里，有户部的人，有工部的人，有地方上的官员，还有几个是四皇子的人。四皇子在查黄河案，查了半个月没有上报，就是因为涉案官员里有他的人。他把这份奏折递上去，等于直接打四皇子的脸。四皇子会怎么对付他？他不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站起来，把奏折揣进袖子里，出了门。
　　乾清宫。
　　皇帝承永安正在批折子，李德全通报“五殿下求见”。皇帝没有抬头，说了一声“进来”。五皇子走进去，跪在御前，磕了三个头，没有起来。
　　“父皇，儿臣有本奏。”
　　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五皇子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奏折，举过头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皇帝示意李德全接过奏折，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份普通的公文。
　　五皇子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低着头，看着自己袖口的纹路。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没有抬头。他听见皇帝翻页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像砸在他心口上。
　　皇帝看完了。他把奏折合上，放在御案上，看着五皇子。
　　“老五，这些东西，是你一个人查的？”
　　五皇子的喉结滚了一下。“是儿臣一个人查的。”
　　皇帝沉默了片刻。“没有别人帮你？”
　　五皇子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想说“有”，但他想起了承蒙源——鼻青脸肿，靠在树上，把册子推过来，说“我不要功”。他说：“没有别人。”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五皇子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他的后背湿透了，里衣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下台阶，回了自己的府邸。
　　三天后，皇帝下旨：彻查京郊赈灾贪腐案，涉案官员一撸到底，抄家流放。张保正、周大旺等保正被收监，户部、工部涉案官员十一人被免职，追回赃款白银四十七万两，全部用于灾民安置。
　　旨意下达的那天，承蒙源正在毓庆宫抄经。青竹把消息告诉他，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写的还是“上善若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墨迹干透了，字迹端正，没有洇开。他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青竹。”
　　“奴才在。”
　　“城外那些灾民，现在怎么样了？”
　　青竹说：“听说朝廷拨了新粮，正在发。那些贪官被抓了，没人敢再克扣。”
　　承蒙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天色很好，阳光照在院子里，桂花的香气飘进来，甜腻腻的。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桂树，想起了赵德厚的那张纸条，想起了刘婆的眼泪，想起了那个抱着孩子坐在泥水里的老人。他帮不了所有人，但他帮了几个。那几个人，他们的世界不一样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