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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福来   福来是 ...

  •   福来是在一个雨夜知道真相的。
      那天他当值结束,回到自己的住处——长乐宫后院一间窄小的耳房,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床头墙上挂着一串晒干的艾草,是去年端午从御花园摘的。他推开门,摸黑点了灯,火光跳了两下,照见枕头上放着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灰蓝色,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不是他的东西。他拿起来,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双鞋——巴掌大,虎头鞋,红布面,绣着黄色的虎纹,针脚细密,但颜色已经褪了,鞋底磨穿了几个洞,像是被人穿过很久。鞋里塞着一封信,信纸泛黄,折痕处快要断裂。他展开信,上面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福丫,永安三年冬,病殁。此鞋为其遗物。”
      福来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不识字,但他认得“福丫”两个字——那是他唯一认得的字。小时候,福丫在院墙上用炭笔画过,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缺了腿的蚂蚁。他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写不好,他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福丫,福丫,福丫。
      他看了很久,久到灯火烧短了一截,烛泪淌了一桌子。他把信放下,拿起那双虎头鞋,翻过来,看见鞋底上有一个牙印——很小的牙印,深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他记得这双鞋。福丫三岁那年,邻居家的狗咬了她一口,咬在脚上,破了皮,流了血。她哭着跑回家,他蹲下来给她脱鞋,虎头鞋的鞋底上留下了一个牙印。他说“疼不疼”,她说“不疼,哥,你别哭”。他没哭。他攥着那双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他不知道信是谁放的。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四皇子骗了他。四皇子说福丫活着,嫁了人,生了儿子,日子过得安稳。都是假的。福丫在被卖的那年冬天就死了。病死的,连个全尸都没有。四皇子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四皇子没有告诉他。
      福来是在一个雨天遇见四皇子的。那天下着细雨,御花园的桃花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嵌在泥水里,被人踩来踩去,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在扫那些花瓣,扫了很久,因为雨不停,花瓣就不断地落。他扫着扫着,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见四皇子承允宸站在他面前,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竿墨竹,雨珠顺着竹叶的纹路滚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四皇子低头看着他,桃花眼里带着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伞檐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福来连忙跪下,额头贴着地面,冰凉的雨水渗进他的膝盖,湿了一片。他等了很久,没有听见“起来”的声音。他不敢动,就那么跪着,雨水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淌。
      “你叫福来?”四皇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是。”
      “长乐宫的?”
      “是。”
      “三公主脾气好吗?”
      福来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好,万一四皇子觉得他在讨好;说不好,万一传到三公主耳朵里。他想了一会儿,说:“奴才不敢妄议主子。”
      四皇子笑了。那笑声不大,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这个人,有意思。”他顿了顿,“起来吧。”
      福来站起来,膝盖已经麻了,他不敢揉,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儿的布鞋。雨水从鞋面的破洞里渗进去,脚趾冰凉。
      “福来,”四皇子说,“你有家人吗?”
      福来的身体僵了一下。那僵滞很短,不到一息,随即恢复了正常。他低着头,说:“奴才没有家人。”
      四皇子看着他,目光不轻不重,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东西,又像是在掂量什么。他没有追问,转身走了。伞面上的墨竹在雨里晃了晃,消失在宫道尽头。
      福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扫帚,指节泛白。他没有妹妹。他是独子。可他在入宫之前,确实有一个女孩,不是亲妹妹,是邻居家的丫头,叫福丫。两家住在一个院子里,中间隔着一道矮墙。福丫比他小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记得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爹把他卖给了一个路过的人贩子。他被塞进麻袋的时候,福丫从矮墙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窝窝头,喊“福来哥,给你吃”。他还没来得及接,麻袋口就被扎紧了。他在黑暗里听见福丫哭,哭了很久。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福来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他把虎头鞋也揣进怀里,一双鞋鼓鼓囊囊的,撑得衣襟都合不拢。他站起来,吹灭了灯,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很大,砸在脸上生疼。他没有打伞,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直直地走在雨里,穿过夹道,穿过御花园,走到那口枯井旁边。他站在井沿上,低头看着井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雨水从井口灌进去,打在井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有人在井底敲鼓。
      他从怀里摸出那双虎头鞋,看了看,然后贴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会儿。鞋是凉的,湿了,雨水顺着鞋面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放下鞋,抬起头,看着天。雨从天上来,落在他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福丫,”他说,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盖住了,“哥来找你。”
      他翻过井沿,跳了下去。
      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风在耳边叫,尖尖的,像小时候福丫的笑声。他想起了福丫的脸——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手里举着一个窝窝头,喊“福来哥,给你吃”。他伸手去接,够不着。福丫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白点,消失在光里。
      他想喊“福丫”,喊不出声。
      井底很深。他落到底的时候,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咔的一声,像折断一根枯枝。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雨声,还在井口响着,嗒嗒嗒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门。
      四皇子承允宸是在第二天知道福来死了的。
      福安告诉他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名单——黄河赈灾案涉案官员的名单,上面勾勾画画,标着哪些人已经拉拢、哪些人还在犹豫。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福安没有注意到,他把茶盏放下,说了一个字:“哦。”然后继续看手里的折子。
      福安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承允宸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想起福来第一次给他磕头的时候,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像在敲门。那声音很响,响到他现在还能听见。他想起福来每次接信时的样子——低着头,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想起福来那句“奴才没有家人”——他在撒谎,承允宸知道他在撒谎,因为承允宸查过。福来不是独子,他有一个邻居家的女孩,叫福丫。那女孩后来也被卖了,卖到了南方,至今下落不明。
      承允宸查到了这些,但他没有告诉福来。因为他需要福来做一件事。他知道福来会做,因为福来欠他的——不是银子,不是人情,是希望。他给了福来希望,哪怕那希望是假的。福丫已经死了。承允宸查到了。她被人贩子卖到南方的窑子里,十二岁那年得病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承允宸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告诉福来。因为他需要福来活着。活着的福来,比死了的福来有用。
      可福来还是死了。不是他杀的,是福来自己跳的井。承允宸不明白——他给了福来希望,福来为什么还要死?他想了很久,没有想通。看见福来得知真相后拿着信,不丢也不放,直直的望着,眼里没人任何表情,空洞又死感。
      承允宸醒了。他没有动,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帐顶的龙纹。他想起母妃死前说的话——“宫里只有强弱,没有善恶。不杀人,就会被人杀。”他信了。他一直在杀人。杀大皇子,杀朝臣,杀一切挡他路的人。他以为杀得越多,就越强。可福来死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强,原来自己也渴望亲情吗,他也只是让福来传给三公主传个信息,本以为他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和妹妹亲密无间,自从母妃去世,两兄妹被分开就越来越疏离。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名单,继续看。他不能停。停下来,他就会想起福来的脸,想起福来说“殿下让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做什么”,想起福来跳井的时候,怀里揣着那双虎头鞋。
      他攥紧名单,纸页皱了,被他攥成一团。他松开手,把纸团展开,铺平,用手指压了压折痕。然后他坐下来,继续看。
      他没有去问是谁把信物放在福来枕头上的。因为他知道答案——是皇帝吗?还是别的皇子
      四皇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数息,像心跳。他在想对策。皇帝知道了?知道了福来,就知道了石头。知道了石头,就知道了他在试探三公主。知道了他在试探三公主,就会怀疑他为什么要试探——因为他需要三公主的助力,因为他要保那些涉案官员。链条一旦连上,他就完了。
      但他还有机会。皇帝没有直接动他,说明皇帝还在权衡。他需要抢在皇帝下决心之前,主动认错,把损失降到最低。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出了门。
      乾清宫。
      皇帝承永安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但他的目光不在上面。四皇子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老四,你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四皇子的喉结滚了一下。“儿臣知道。”
      “哦?”
      四皇子的额头还贴着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发闷。“儿臣在黄河案中,查到了涉案官员,但没有上报。被他们忽悠迷了心智,反应过来已犯了大罪。”他顿了顿,“儿臣有罪。”
      皇帝没有说话。殿中安静了数息,四皇子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里衣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还有呢?”
      四皇子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还私下结交,想拉三妹一起下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儿臣罪该万死。”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四皇子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老四,你是朕的儿子。朕不想杀你。”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你做的事,让朕很失望。”
      四皇子的额头贴着地面,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怕皇帝听见。
      皇帝又说:“黄河案的事,朕可以压下去。涉案官员,朕可以换一批。但朕不能容忍的是——你在朕的眼皮底下,搞这些小动作。”
      四皇子说:“儿臣知罪。儿臣愿领任何惩罚。”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惩罚?朕罚了你,谁来替朕查案?”
      四皇子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脸。皇帝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老四,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不立太子吗?”
      四皇子不敢答。
      皇帝说:“因为朕的儿子们,没有一个让朕放心。你呢,你聪明,但聪明过头了。”
      四皇子低下头,没有说话。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朕的江山总得有人护着,有人督着,这样互相互利才是最好的。”
      四皇子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听懂了皇帝的意思——不杀他,不罚他,但要他做皇帝的刀。替皇帝盯着其他皇子,替皇帝平衡朝堂,替皇帝做那些皇帝不方便做的事。他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儿臣知道了。”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再有下次,朕不会手软。”
      四皇子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他的后背湿透了,腿有些发软,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才走下台阶。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是皇帝的刀。刀用完了,就可以扔了。
      他走回自己的府邸,关上门,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低垂着眼,怀里揣的双虎头鞋,他想起三公主承无忧小时候,才四岁。在陌生环境她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想哥哥?有没有人陪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那份名单,看了一会儿,凑近烛火,点着了。纸页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火焰舔舐着纸面,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吞掉。火烧到他的指尖,他没有松手,直到闻到了焦糊味,才松开,指尖已经烫出了一个红印。他看了看那个红印,没有上药,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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