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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名单 承蒙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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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源在村子里待了七天。
第一天,他搭棚子、挑水、煮粥。第二天,他开始问。
他走进每一家窝棚,蹲下来,和灾民说话。不是问“你们苦不苦”,是问:“你们领到粮食了吗?领了多少?谁发的?有没有签字按手印?”大多数人不理他,有的骂他,有的赶他走。他没有放弃,一家一家地问,一遍一遍地解释:“我不是衙门的人。我就是想帮你们记下来,看朝廷发的粮食到底去了哪里。”
第三天,终于有人开口了。
一个姓赵的老汉,七十多岁,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漏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承蒙源。“这是村头张保正给的,说凭这个领粮食。我去了三回,一回都没领到。头回说发完了,二回说我不在名单上,三回直接把我轰出来了。”
承蒙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赵德厚,一口人,粮三升”,盖了一个红印,模糊不清。他把纸条收好,问:“张保正住哪儿?”
赵老汉指了指村东头:“那间没塌的瓦房,就是他家的。”
承蒙源去了。瓦房很新,墙是白的,瓦是青的,和村里那些半截土墙、歪斜窝棚比起来,像另一个世界。门口晒着几床新棉被,院子里堆着几袋粮食,有鸡在刨食,肥得很。他敲了门,张保正出来,四十来岁,穿着干净的对襟短衫,肚子鼓鼓的,脸上油光光的。他上下打量了承蒙源一眼,皱了皱眉:“你谁啊?”
“过路的。听说村里发粮食,我想问问怎么领。”
张保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发完了。没了。去去去。”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承蒙源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绕到院子后面,看见墙角堆着十几袋粮食,上面盖着油布。他蹲下来,用手戳了戳麻袋,里面的粮食是满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了。
第四天,他开始秘密调查。
他走了三个村子,每到一处,就找灾民问话,记录他们领到的物资数量、发放时间、经手人姓名。他用的是灾民给的纸条、口述,没有官方的文件。他把这些都记在一本小册子里,用炭笔写,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是实的。
在第二个村子,他发现了第一处问题——死人领粮。
一个叫刘婆的女人告诉他,她男人上个月淹死了,但发放名单上还有他的名字。她去问保正,保正说“名字在上面就能领,你替你男人领就是了”。刘婆不敢,怕出事,没领。但保正自己领了。承蒙源记下了保正的名字:周大旺。
在第三个村子,他发现了第二处问题——一户多领。
一个叫李福来(和太监同名,不是同一个人)的村民,自己领了一份,又用他爹的名字领了一份,还用小舅子的名字领了一份。承蒙源问他:“你家几口人?”李福来说:“五口。”承蒙源说:“你领了几份?”李福来脸色变了,说:“关你什么事?”承蒙源没有追问,记下了。
第五天,他去了乡里的发放点。
那是一间大仓库,门口排着长队,全是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仓库里面堆着粮食,麻袋摞得整整齐齐,但队伍走得很慢,一个时辰才发了不到二十个人。承蒙源站在旁边看,看见一个官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名册,灾民报名字,他翻名册,找到了就打勾,让人去领粮。但承蒙源注意到,他翻名册的时候,会故意跳过一些人,翻得很快,说“不在名单上”。那些人哀求,他摆手让人轰走。
承蒙源挤到前面,对那个官吏说:“大人,我能看看名册吗?”官吏抬头看了他一眼,鄙夷地说:“你算什么东西?”承蒙源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悄悄塞过去。官吏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把名册推过来。承蒙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心里默默记着数字。他看到了赵德厚的名字,看到了刘婆男人的名字,看到了李福来的名字和三个重复的条目。他还看到了很多他不认识的名字,但那些名字后面标注的“户数”“人数”“粮食数”,和灾民告诉他的对不上。他合上名册,还回去,转身走了。
第六天,他去了县衙。
他没有进去,而是在外面转了一整天,从侧面打听消息。他找到了一个在县衙当差的差役,请他在小饭馆吃了一碗面,套出了话。差役说,上面的赈灾银到了县里,先扣了三成,说是“损耗”。剩下的七成,县太爷留了两成,乡长留了一成,保正留了半成。真正发到灾民手里的,不到三成半。
承蒙源问:“那些扣下来的银子,用在什么地方了?”
差役笑了:“什么地方?修路、盖房、买马、吃酒席。反正不在灾民手里。”
承蒙源没有再问。他回到住处,把这几天的记录整理了一遍,写在一张纸上。纸不够大,他写在布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写下了每个村子的名字、每个保正的名字、每个官吏的名字、每一笔被克扣的银子和粮食。他写下了赵德厚领不到粮的纸条,写下了刘婆男人的名字还在名单上,写下了李福来一户多领的记录,写下了仓库里粮食堆成山、灾民排长队的对比。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布折好,揣进怀里。
第七天,他去找张保正。
不是去要粮食,是去劝他。
承蒙源站在张保正家的院子里,看着那几袋盖着油布的粮食,说:“张保正,村里还有人在饿肚子。你这里的粮食,能不能分一些给他们?”
张保正正在喝茶,听见这话,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承蒙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谁啊?管到我头上来了?”
承蒙源说:“我不是谁。我就是觉得,那些粮食是朝廷发给灾民的,不是发给一个人的。”
张保正的脸沉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承蒙源没有再说。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开,念了一串数字:“赵德厚,一口人,粮三升,没领到。刘王氏,两口人,粮六升,没领到。李老栓,一口人,粮三升,没领到。张保正,你院子里堆着的粮食,够他们吃一个月。”
张保正的脸涨得通红,一把抓住承蒙源的衣领,把他往外推。“你他妈的是不是找打?”承蒙源没有还手,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张保正踢了他一脚,踢在腿上,疼得他蜷了一下。张保正又踢了一脚,骂骂咧咧:“老子在村里当了二十年保正,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承蒙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没有还手,也没有走。他看着张保正的眼睛,说:“那些粮食,不是你的。”
张保正叫来两个儿子,把承蒙源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拳头砸在背上,脚踢在腰上,承蒙源蜷着身子,护住头,一声不吭。他怀里那本小册子硌得胸口疼,他用胳膊压着,不让它掉出来。打完之后,张保正的儿子把他拖到村口,扔在路边。
承蒙源趴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嘴里有血味,不知道是嘴唇破了还是牙松了。他趴了很久,才慢慢撑起身体,坐起来,靠在路边的树上。他的眼睛肿了一只,看东西模糊,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全是泥和血。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快黑了,远处有个人走过来,穿着月白色的袍子,步伐不快不慢。承蒙源眯着眼看,看不清。那人走近了,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九弟。”
是五皇子承德宏。
承蒙源愣了一下:“五哥?”
五皇子没有多问,扶他起来,让他靠着自己。承蒙源站不稳,半边身子挂在五皇子身上,腿疼得发抖。五皇子架着他,慢慢往回走。
“你怎么在这儿?”承蒙源问。
五皇子没有回答。他架着承蒙源走了一段路,才说:“我在这里查了一个月了。”
承蒙源侧过头看他。五皇子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查到的东西,我也有。但我的比你全。”
承蒙源没有说话。他靠在五皇子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身上的伤口一阵一阵地疼。他把怀里那本小册子摸出来,攥在手里,没有给五皇子。五皇子也没有要。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一个镇子上,五皇子把他带到一间客栈,开了两间房。店小二打来热水,承蒙源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铜镜里的人鼻青脸肿,嘴角破了,眼角青紫,颧骨上有一道血痕。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把那本小册子摊在桌上,重新誊写了一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五皇子端了饭进来,放在桌上。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承蒙源端起粥,喝了一口,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五皇子坐在对面,没有吃,看着他。
“九弟,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承蒙源咽下一口粥,说:“因为有人饿着。”
五皇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母妃死的时候,我饿过。三天没有饭吃,没有人管我。”
承蒙源放下碗,看着他。五皇子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暗,像一口枯井。
“五哥,你查到的那些证据,打算怎么办?”
五皇子说:“上交给父皇。”
承蒙源从怀里掏出重新誊好的小册子,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我的。你一起交。”
五皇子拿起小册子,翻了翻,合上,塞进袖子里。“你不怕我抢你的功?”
承蒙源说:“我不要功。我只要那些人不再饿。”
五皇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承蒙源坐在桌前,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粥凉了,有点糊味,但他喝得很干净,碗底一粒米都没剩。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浑身上下的伤口还在疼,但他没有动。他想起了赵德厚、刘婆、李福来,想起了那个抱着孩子坐在泥水里的老人,想起了那个骂他“看你娘的”男人。他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的眼神。他帮不了所有人,但他帮了几个。那几个人,他们的世界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没有去听,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