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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泥泞   出城的 ...

  •   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城门刚开,排队的百姓挑着担子、赶着驴车,慢吞吞地往外挪。承蒙源低着头混在人群里,粗布衣裳磨得脖子发痒,腰带里塞着几块碎银子和两张油纸包的饼。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问他要去哪。
      他走了一天。
      官道走了大半,拐进一条泥泞的土路。路两边全是淤泥,稻秆泡烂在水里,发黑发臭,倒伏成一片。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村子。水已经退了,但痕迹还在。房屋只剩半截墙,屋顶泡在水里歪歪斜斜,有几间塌了,木梁戳出来,像断了骨头的手臂。地上全是黄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树上挂着衣服、被褥、门板、死猪死狗,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挂满了招魂幡。
      承蒙源站在村口,很久没有动。
      泥水腥气、腐烂草木味、动物尸体的臭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呛得他嗓子发紧。他想吐,忍住了。远处有人蹲在废墟上,用手扒拉着碎砖烂瓦,扒拉出一块门板、半口锅、一条烧了一半的被子,摞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扒拉砖瓦的声音,和偶尔一声咳嗽。
      他往里走。一个老人坐在泥水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动了,脸上盖着一块破布。老人不哭不喊,只是一下一下地摸着孩子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又从下巴摸回额头。承蒙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下来,蹲了很久,直到老人站起来,抱着孩子走了,他才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他走到村中间,看见一个女人在喂孩子。碗里是稀得见底的粥,米粒数得清。她把碗凑到孩子嘴边,孩子喝了一口,呛了,咳了两声,女人连忙拍他的背,自己的手在抖。
      承蒙源蹲下来:“大嫂,这粥是哪里来的?”
      女人没有抬头,声音很轻:“自己熬的。”
      “粮食呢?”
      “没了。”
      “朝廷没有发粮吗?”
      女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感激,不是期待,是麻木。像一口枯井,扔什么进去都听不到回响。“发了。发到保正家去了。我们没见着。”
      承蒙源从腰带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去买点粮食。”
      女人看着银子,没有接。旁边的男人一把抢过银子,瞪了承蒙源一眼:“你谁啊?想害我们?”
      承蒙源说:“不是,我只是想帮忙。”
      男人把银子扔回他怀里:“帮忙?你这种人来过多少次了?问几句就走,屁用没有。”他上下打量了承蒙源一眼,嗤了一声,“看你这衣裳,不是城里来的吧?读过书?认得字?你懂什么叫饿?你饿过吗?”
      承蒙源没有说话。男人指着窝棚里的人:“你看看他们,再看看你自己。你站在这儿,衣裳干干净净的,脸上白净净的,你跟我们说帮忙?你帮什么?你帮得了吗?”
      旁边有人跟着说:“走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又一个来充好人的。”
      “保正家的小舅子,上次也说是来帮忙的,拿走了半袋粮食。”
      承蒙源站起来,把银子揣回腰带里。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两张饼,放在女人身边。女人看着饼,没有动。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饼拿回去!谁要你的饼!”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城。他找到村口一间塌了一半的破庙,地上铺了一层湿稻草,寒气从地面往上冒。几个灾民已经挤在里面了,缩成一团,身上盖着湿透的被子。他蹲在门口,靠着墙,把粗布衣裳裹紧。冷。不是冷,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湿冷,像有人拿针往骨头里扎。旁边一个老人一直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每咳一声,身子就缩一下。承蒙源把自己那件外衣脱下来,盖在老人身上。老人没有说谢,只是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一闪就灭了。
      夜里他听见婴儿的哭声,很微弱,很快被母亲捂住,变成闷闷的呜咽。他听见有人翻身,听见有人在梦里呻吟,听见风吹过破屋顶,芦苇席哗哗响。他没有睡着,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裂缝。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保正。
      保正的家是村里唯一完好的房子,青砖瓦房,门口晒着几床新棉被,院子里堆着几袋粮食,有鸡在刨食,肥得很。承蒙源敲门,保正出来,四十来岁,穿着干净的对襟短衫,肚子鼓鼓的,脸上油光光的。他上下打量了承蒙源一眼:“你谁啊?”
      承蒙源说:“过路的。村里不少人在饿肚子,朝廷发的粮食,能不能多发一些?”
      保正笑了,那笑声不大,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下。“你谁啊你?管到我头上来了?”
      承蒙源说:“我不是谁。我就是觉得,粮食是朝廷发给灾民的,不应该堆在院子里。”
      保正的脸色变了。“你再说一遍?”
      承蒙源没有再说。保正叫来两个儿子,把他推了出去。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牙。保正的儿子踢了他一脚:“滚!再来看见一回打一回。”
      承蒙源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走了。
      他没有走远。他蹲在村口的破墙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看见一个女人从保正家出来,手里提着半袋粮食,低着头走得很快。他跟上去,叫住她:“大嫂,这粮食是保正发的?”女人警惕地看着他:“你谁啊?”承蒙源说:“我就是问问。你领了多少?”女人把粮食往身后藏了藏:“关你什么事?”承蒙源说:“我不会抢你的。我就是想知道,保正给每家发了多少。”女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是衙门来的?”承蒙源摇头。女人说:“那你问这些做什么?”承蒙源说:“我想帮忙。”
      女人嗤了一声:“帮忙?你多大?十八?十九?你懂什么?”她提着粮食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小孩子家,别掺和这些事。当心丢了命。”
      承蒙源蹲在墙后面,很久没有动。他想起母妃说过的话:“源儿,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做不成事,是别人不让你做。”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他又去了第二个村子,第三个村子。每到一个地方,他就蹲在村口看,看灾民进进出出,看保正家的院子,看粮食堆在哪里。有时候他上前问话,大多数人不理他,有的骂他,有的赶他走。有一个老人听了他的问题,沉默了很久,说:“你问这些有什么用?朝廷的人来了,也是问几句就走。走了之后,该贪的还是贪,该饿的还是饿。”
      承蒙源说:“我不是朝廷的人。”
      老人说:“那你更没用。”
      承蒙源没有反驳。
      在第三个村子,他遇到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蹲在废墟上,手里拿着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小孩。承蒙源走过去,蹲下来,问他:“这饼是哪里来的?”后生看了他一眼:“保正发的。”承蒙源问:“发了多少?”后生说:“一家三斤。”承蒙源说:“够吃几天?”后生笑了,那笑容很苦。“三天?两天?不知道。吃完再说。”承蒙源说:“你们没有去找保正要?”后生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找过了。他说没有了。可他院子里堆着几十袋,我们看见的。但我们能怎么样?他是保正,他上面有人。我们去找他,他儿子打我们。告到乡里,乡里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要走。承蒙源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后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承蒙源说:“我想记下来。”后生笑了。“记下来?记下来有什么用?你是皇子吗?你能告到皇帝那儿去吗?”承蒙源没有说话。后生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别记了。没用的。”
      承蒙源蹲在废墟上,手里攥着炭笔,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他看着那个后生走远,看着小孩捧着饼,一口一口地咬,咀嚼的很慢,像是在省着吃。他站起来,把本子塞进怀里,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第四个村子。这个村子比前几个更惨,水退了之后,连半截墙都没剩下,只剩一片黄泥和断壁。灾民挤在几个窝棚里,窝棚用门板、芦苇席、破布拼起来的,风一吹就晃。承蒙源走过去,看见一个女人蹲在窝棚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野菜,正在往锅里扔。锅是破的,用泥巴糊了裂缝,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野菜在沸水里翻滚,没有盐,没有油,只有一股草腥味。
      承蒙源蹲下来:“大嫂,这野菜哪里挖的?”
      女人头也不抬:“后山。”
      “后山还有野菜?”
      “没了。挖光了。”
      “那你们吃什么?”
      女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上没有肉,只剩一层皮。她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说话的时候,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能吃的都吃了。树皮、草根、泥里的烂红薯。再没有,就吃土。”
      承蒙源没有说话。他想起宫里御膳房每天倒掉的饭菜,想起那些他吃了一半就撤下去的菜,想起那些他从来没动过的点心。他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不是饿,是恶心。恶心自己。
      他站起来,从腰带里摸出银子,递给女人。女人没有接。他说:“拿着。”女人摇头:“我不要。你给了我,明天我还能找谁?”承蒙源说:“你先拿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女人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接过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承蒙源没有说“不用谢”。他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第四个村子的窝棚里。地上铺了一层稻草,湿的,寒气从地面往上冒。他和几个灾民挤在一起,缩着身子,听着外面的风声。有人翻身,有人咳嗽,有人做梦说胡话。他闭着眼,没有睡着。旁边的老人忽然开口:“小伙子,你多大?”
      承蒙源说:“二十一。”
      老人笑了。“二十一,还是小孩子。”
      承蒙源没有说话。
      老人说:“你家里人不担心你?”
      承蒙源说:“我娘不在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儿子也不在了。淹死的。水来的那天夜里,他去堵堤口,没回来。”承蒙源侧过头,看着老人的侧脸。老人的眼睛闭着,但眼角有泪,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觉得那一片皮肤是湿的。
      “你是个好孩子。”老人说,“但好孩子,不该来这种地方。”
      承蒙源说:“为什么?”
      老人说:“因为你帮不了。你帮了一个,帮不了十个。帮了十个,帮不了一百个。你走了之后,他们还是一样的苦。你来了,他们看见了一点希望,你走了,希望就灭了。比没有希望更难受。”
      承蒙源没有说话。他想说“我会留下来”,但他知道他说不出口。他不可能一直留下来。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老人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老人的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承蒙源睁着眼,看着窝棚顶上的破洞,看见一小片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乡里的发放点。
      仓库门口排着长队,全是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队伍走得很慢,一个时辰才发了不到二十个人。承蒙源站在旁边看,看见一个官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名册,灾民报名字,他翻名册,找到了就打勾,让人去领粮。但承蒙源注意到,他翻名册的时候,会故意跳过一些人,翻得很快,说“不在名单上”。那些人哀求,他摆手让人轰走。
      承蒙源挤到前面:“大人,我能看看名册吗?”
      官吏抬头看了他一眼,鄙夷地说:“你算什么东西?”
      承蒙源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悄悄塞过去。官吏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把名册推过来。承蒙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见了很多名字,有些名字后面标注了“已发”,但那个人他认识——昨天还在挖野菜吃,根本没领到粮。他看见有些名字出现了两次、三次,同一个人的名字,在不同的页码上。他看见有些名字后面标注的“户数”“人数”“粮食数”,和灾民告诉他的对不上。
      他合上名册,还回去,退到一边。
      他蹲在仓库对面的墙根下,拿出本子和炭笔,开始记。他记下了村子的名字,保正的名字,官吏的名字,名册上的数字和他实际看到的数字。风很大,吹得本子哗哗响,他用胳膊压住,一笔一划地写。有人路过,低头看他,问“你写什么”,他说“没什么”。有人踢了他一脚,说“走开,别挡路”。他挪了挪位置,继续写。
      蹲到傍晚,他的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把本子揣进怀里,拍拍裤腿上的泥,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张保正。
      张保正站在院子里,正在和一个穿绸衫的人说话。承蒙源躲在破墙后面,竖起耳朵听。绸衫人说:“上头的银子到了,老规矩,你三成,我三成,剩下的发下去。”张保正笑着说:“这次能不能多给我半成?村里死了不少人,要打点的关系多。”绸衫人想了想,说:“行。但你要把账做平,别让人查出来。”张保正说:“放心,做了二十年了,出过事儿吗?”
      承蒙源蹲在墙后面,手里攥着炭笔,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气。他把这段话记下来,一个字不漏。风很大,吹得他的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但他都记下了。
      晚上,他回到破庙,把几天来记下的东西整理了一遍。本子已经写了大半,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数字、事实。他把本子揣进怀里,靠着墙,闭上眼。旁边有人在哭,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里。他没有睁眼,听着那哭声,想起了母妃。
      “娘,你在就好了。”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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