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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石堆 福来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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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来第一次埋石头,是在八月十七。
他选的地方很讲究——御花园西北角,假山与老槐树之间,一块不起眼的空地。土是松的,好挖,位置也巧:从三公主的长乐宫出来,穿过夹道,一拐弯就能看见。石头不能埋太深,得露出一截,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但又不太显眼,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
他把石头按进土里,留了大约两寸露在外面,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灰白色的石头,在暮色里不太起眼,但走近了就能看见。拍了拍衣边的泥,低着头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假山对面的值房里,有一双眼睛。
昭站在破窗户后面,看着福来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从值房出来,走到假山旁。他蹲下来,没有用手碰,只是看着那块石头。灰白色,露出地面约两寸,表面光滑,没有刻字。他伸手捏住露出的部分,轻轻一提,石头从土里出来了。下面没有连着别的东西,就是一块普通的河卵石。
昭把石头放回原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他不是在跟踪福来。他的任务是监视宫中一切异常。一个太监在御花园埋石头,就是异常。他不会惊动任何人,只是记下位置、时间、人物,然后上报。
乾清宫,当晚。
皇帝承永安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但他的目光不在上面。昭跪在殿中,低着头,一字不落地说完了今天的发现。
“福来,长乐宫采买太监,酉时三刻,在御花园假山与老槐树之间埋了一块石头,露出地面约两寸。石头无刻字,无标记,材质为普通河卵石。”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就这些?”
“是。臣没有惊动他,已将石头放回原处。”
皇帝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昭退下。
皇帝没有立刻处理这件事。一个太监埋一块石头,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他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知道一个道理——任何反常的事,背后都有原因。他不需要急着查,只需要记住。等线索多了,自然就清楚了。
八月十八,福来又去了。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他又带了一块石头,和昨天那块差不多大,灰白色,表面光滑。他蹲下来,把昨天那块石头往土里按了按,让它露出更少,然后把新石头并排埋在旁边,也露出两寸。两块石头挨在一起,间距不到一拳。
他站起来,看了看,又蹲下去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两块石头看起来像是自然露出地面的,而不是刻意摆的。然后他拍拍手,低着头走了。
昭又看见了。他等福来走远,走到假山旁,蹲下来看。两块石头,并排,露出地面的高度一致。他伸手轻轻提了一下,每块石头都是独立的,下面没有连着任何东西。他把石头放回去,站起来,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他再次上报。
皇帝听了,没有说“知道了”,也没有追问。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叩得很慢。“两块了。”
八月十九,福来又去了。第三块石头,并排埋下。三块石头,等距排列,露出地面的高度一致,像是被人刻意摆放的。昭上报。皇帝说:“三块了。”
八月二十,第四块。八月二十一,第五块。
到第五块的时候,皇帝开口了。
“昭,把石头带回来。”
昭当晚去御花园,把五块石头全部挖出,用布包好,带到了乾清宫。皇帝把石头摊在御案上,排成一排。五块灰白色的河卵石,大小相近,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字或标记。他看了很久,看不出什么名堂。
“去查查,这种石头,宫里哪里能弄到。”
昭应了。
皇帝拿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普通。他放下石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五块石头,每天一块,埋在同一个地方,露出地面。这不是埋东西,这是在摆东西。摆给谁看?他想起福来是长乐宫的人。长乐宫的主人是三公主承无忧。无忧是他女儿,生母皇贵妃,和四皇子同父同母。想起四皇子,他不得头皱紧眉头,最近在查黄河赈灾案,让他查了半个月没有上报,民心紊乱。
皇帝睁开眼,看着那五块石头。他没有把这几件事连在一起,但他记住了。他拿起一块石头,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不是新的,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像是被人反复握在手里摩挲出来的。他把石头放下,没有再想。
八月二十二,皇帝去了藏书楼。
不是特意去的,是批折子批累了,想走走。他一个人走在宫道上,李德全远远跟着。路过藏书楼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皇贵妃生前喜欢收集民间器物,尤其偏爱她家乡那边的物件。皇贵妃是南方人,她的家乡有一种习俗,用石头摆阵,祈福避祸。皇帝记得她说过,小时候村里人会在路口摆几块石头,每块代表一个人,摆成一排,是“平安阵”;摆成两排,是“求子阵”。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有这么回事。
他走进藏书楼,让李德全找几本关于南方民俗的旧书。李德全翻了大半个时辰,找出来三本,都是积了灰的老书。皇帝坐在窗前,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二本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幅图——五块石头,并排排列,露出地面,图下标注:“平安阵,五石,祈家人平安。”
皇帝的手指停在那幅图上。五块石头,并排,露出地面。和福来埋的一模一样。
他又翻了几页,找到另一幅图——三块石头,摆成三角形,是“镇宅阵”。七块石头,摆成一圈,是“团圆阵”。每一幅图都对应不同的寓意。皇贵妃是南方人,她家乡的人用石头摆阵祈福。福来埋的五块石头,摆的是平安阵。谁让福来埋的?给谁祈福?皇帝不知道。但他知道,福来一个北方人,不识字,不懂南方民俗,不可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背后一定有人教他。谁?皇帝想到了四皇子。皇贵妃是四皇子的生母。皇贵妃的家乡习俗,只有她的儿女最清楚。四皇子知道,三公主也知道。
皇帝合上书,靠在椅背上。他没有下结论,但他有了一个方向。他没有召见四皇子,没有召见三公主,也没有派人去查福来。他只是在等。等更多的石头出现,等更大的破绽露出。
八月二十三,福来又去了御花园。第六块石头。
他没有发现,假山对面的值房里,多了一双眼睛。不是昭的,是承蒙源的。
承蒙源不是来跟踪福来的。他是去翰林院还书,路过御花园,天色将暗,他走了一条近路,正好经过假山。他看见福来蹲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正在往土里按。他没有走过去,而是退到了假山后面,探出半个头看着。
福来把石头按进土里,留了一截露在外面,然后站起来,看了看,又蹲下去调整了一下位置。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承蒙源注意到,土里已经有几块石头露出来了,排成一排,间距相等,露出地面的高度一致。
福来走了。承蒙源没有立刻出去。他在等。等了一会儿,假山对面的值房里走出一个人。黑衣,步伐无声,走到老槐树底下,蹲下来看那几块石头。承蒙源认出了那个人——皇帝身边的暗卫,昭。他见过昭几次,每次都是远远一瞥。昭从来不跟人说话,从来不单独出现,从来不在白天露面。但他在这里。他在盯着福来。
昭看了一会儿石头,站起来,转身消失在黑暗中。他没有动那些石头,只是看。
承蒙源从假山后面走出来,走到老槐树底下。他蹲下来,看着那排石头。六块,灰白色,大小相近,露出地面的高度一致。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边上的一块,石头是松的,轻轻一提就能拔出来。他没有拔,只是看。石面上没有任何刻字或标记,就是普通的河卵石。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回到毓庆宫,他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他在想一件事——福来在埋石头,昭在盯着福来。皇帝知道这件事。石头没有刻字,不是传信,那是在做什么?他想起那些石头的排列方式——并排,等距,露出地面。不像是在埋东西,更像是在摆东西。摆给谁看?谁会在意几块石头?
他想到了三公主。福来是长乐宫的人。三公主每天都会经过御花园,她一定能看见那些石头。如果她看见了,她会怎么想?她为什么任由宫中人这样做呢?
承蒙源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件事不简单。不过,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不关他的事。
第二天一早,青竹带来了一个消息。
“殿下,京郊发了大水。黄河决堤,淹了十几个村子。户部拨了三百万两赈灾银,但听说被贪了大半,灾民没拿到钱,饿死冻死了不少人。”
承蒙源正在抄经,笔尖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片,糊住了“上善若水”的“水”字。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渍,沉默了很久。
“殿下?”青竹小心翼翼地问。
承蒙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他想起了十年前,他第一次去灾民棚户区的情景。那些人的眼神,他忘不了。
“青竹。”
“奴才在。”
“把上个月的月例银子拿出来,换成粮食,送到城外。”
青竹愣了一下:“殿下,您自己的月例都不够用……”
“去吧。”
青竹不敢再说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承蒙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他想起福来埋在御花园的那些石头,想起昭的监视,想起皇帝的沉默。这些事,他不想管,也没能力管。但灾民的事,他不能不管。他帮不了所有人,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转身走回桌前,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撕碎了,扔进纸篓。重新铺了一张纸,研墨,提笔。这一次,他没有抄经。他写了一封信,给户部的一个小吏——青竹的同乡,位置不高,但管着城外赈灾粮的发放。
信很短: “城外灾民,粮不够。若有办法多调一些,承蒙源记你的情。”
他把信折好,封了火漆,等青竹回来,让他送出去。
然后他坐在椅上,闭着眼。宫里的事,他不查了。不关他的事。灾民的事,他管不了全部,但能管一点是一点。
窗外,天终于下雨了。雨点打在瓦片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门。他没有睁开眼,听着雨声,想起了母妃说过的话:“源儿,这世上最苦的,不是宫里的人,是宫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