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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宴 帖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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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是午后送到的。
承蒙源正在书房抄经,青竹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请柬。他搁下笔,接过请柬,翻开。四皇子的字,笔锋凌厉,写着“酉时,恭候”四个字,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兄弟小聚,不醉不归”。
“送帖子的人还在吗?”
“在,说等殿下回话。”
承蒙源合上请柬,放在桌角。“知道了。”
青竹退出去。承蒙源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请柬,没有动。四皇子设宴,从来不只是小聚。但他不能不去。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他没什么面子可给,但他不想落人口实。
他换了件石青色的袍子,没有带青竹,一个人出了门。
四皇子府在东城,离皇宫不远。他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顶轿子。小厮引他进去,正厅里灯火通明。一张长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四皇子承允宸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二皇子承砚周、五皇子承德宏。右手边依次是三皇子承砺昌、六皇子承祈担。再往下,七皇子承平益和八皇子承平遥坐在五皇子对面。末席空着,是留给他的。
承蒙源走进去,没有人抬头看他。三皇子正拍着桌子跟六皇子说什么,六皇子翘着二郎腿,一边听一边冷笑。五皇子低着头,手里捏着酒杯,没有喝,只是转着杯沿。二皇子端着茶杯,面带微笑,听四皇子说话。七皇子和八皇子挨得很近,低声交谈。
承蒙源走到末席坐下。面前摆着一副碗筷,酒杯已经斟满了。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筷子。
四皇子见人齐了,端起酒杯,环顾一圈,笑着说:“今天没什么大事,就是好久没聚了,想你们了。”
三皇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上次也是这么说。”
四皇子也不恼,举杯:“来,先干一杯。”
众人举杯。承蒙源喝了一口,酒辣,他咽下去,没有皱眉。放下酒杯,他拿起筷子,夹了最近的一碟花生米,慢慢嚼着。
四皇子这才起身,挨个敬酒。
他先到三皇子面前,笑着说:“三哥,上次的事别往心里去,都是公事,私下咱们还是兄弟。”三皇子瞪了他一眼,一饮而尽,杯子重重顿在桌上。“老四,你少跟我来这套,有话直说。”四皇子笑着点头:“三哥说得是。”
再到六皇子。六皇子安坐不动,斜着眼看他。四皇子笑着举杯,六皇子却自顾自喝了,连碰都不碰,淡淡道:“四哥这酒不行,下次换我的。”四皇子依旧含笑:“好,下次听老六的。”
而后是七皇子与八皇子。两人一同起身,一同举杯,一同饮下,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四皇子看了一眼,笑了笑,并未多言。
他径直略过末席的承蒙源,走到二皇子面前。二皇子早已端杯起身,笑意温和,不冷不热。四皇子开口:“二哥近来在忙什么?”二皇子淡淡道:“不忙,抄抄经,看看书。”四皇子颔首:“二哥好雅兴。”两人碰杯,各自饮尽。二皇子手稳如岳,滴酒未洒,落杯轻悄无声。
最后是五皇子。五皇子慌慌张张站起,肩背佝偻,头垂着不敢抬眼。四皇子举杯,他忙跟着举起,手微微发抖,酒液晃出几滴。四皇子笑道:“五弟太瘦了,多吃些。”五皇子声音细若蚊蚋:“谢四哥。”一口饮下便呛咳起来,脸涨得通红,匆匆落座。
一圈敬完,四皇子没有坐下。他端着酒杯,目光轻飘飘落在末席。
“老九。”
承蒙源缓缓起身,端起酒杯。四皇子并未走近,只站在原处,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在皇陵一待三年,兄弟们都快生疏了。”四皇子语气含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今日难得一聚,你便挨个给诸位兄长敬一杯,也算尽尽兄弟之礼。”
厅内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在末席。
承蒙源指尖微微收紧。
今日他是客,在座皆是兄长,哪有末位晚辈越次巡桌、逐一敬酒的道理?不合规矩,不合身份,更不合礼数。
可他不能拒。拒了,便是目无兄长,不识抬举。
他面色依旧平和,低声应:“四哥说得是。”
他端杯起身,从左首长兄开始。
承蒙源走近,微微欠身:“二哥,我敬您。”
二皇子看着他,目光温淡:“在皇陵三年,倒是沉稳了。”
两人轻碰酒杯,各自饮尽。承蒙源退后一步。
五皇子见他过来,忙忙站起,依旧缩着肩。
“五哥,我敬您。”
五皇子手抖得厉害,酒液晃荡,沾湿了手。他勉强喝了一口便呛咳不止,连声道:“九弟,我实在喝不得太多。”
承蒙源温声道:“五哥随意。”自己饮尽杯中酒。
三皇子斜睨着他,端坐不动。
“三哥,我敬您。”
三皇子上下扫他一眼,嗤笑出声:“老九,你在皇陵三年,都干了些什么?”
“守陵,抄经,种菜。”
“种菜?”三皇子笑得刻薄,“堂堂皇子,去种菜?”
六皇子在旁跟着嗤笑出声。
承蒙源默然。三皇子猛地与他碰杯,力道极重,酒液溅了他满手,顺着指缝淌下,在袍袖上晕开深色湿痕。三皇子一饮而尽,重重搁杯:“喝。”
承蒙源仰头饮尽。酒如火烧喉咙,他手依旧稳,只垂在身侧,不去擦拭那片狼狈。
承蒙源走到他面前:“六哥,我敬您。”
六皇子翘着二郎腿,看都不看,自饮一杯,放下酒杯冷声道:“在皇陵待傻了,敬酒倒是学得麻利。”
承蒙源只道:“六哥教训得是。”静静饮尽。
到七皇子和八皇子,两人一同起身,挨得极近。承蒙源上前:“七哥,八哥,我敬你们。”
八皇子淡淡看他一眼,七皇子嘴角微带戏谑,两人碰杯便饮,一言不发,形同陌路。承蒙源亦饮尽。
承蒙源转身,面向主位。四皇子仍站在原处,桃花眼含着浅淡笑意,却冷得像一层冰。
“四哥,我敬您。”
四皇子这才缓步走近,低头看着他。承蒙源比他矮小半个头,脊背挺直,目光垂落,不敢直视,手心却已沁出薄汗,瓷杯变得湿滑。
四皇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你在皇陵种菜,种得如何?”
“地薄,收成不好。”
“地薄?”四皇子笑意更深,“是地薄,还是人懒?”
席间掠过几声若有若无的轻笑。承蒙源垂眸:“是儿臣愚钝。”
四皇子不再追问,只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叮一声轻响,他却不饮,反倒端着酒杯,慢悠悠绕着承蒙源走了一圈。
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又像在打量一件随时可以拿捏的玩物。
承蒙源僵立原地,一动不敢动,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四皇子走回他面前,直视着他眼睛,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老九,我其实,挺不喜欢你。”
满室死寂。
承蒙源心跳如鼓,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四皇子看他片刻,忽而又笑了,轻描淡写补了一句:“玩笑罢了,别往心里去。只是你在皇陵待得太久,与兄弟们都生分了。”
说罢,仰头饮尽。
承蒙源也跟着喝下,酒液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灼得人发疼。他放下酒杯,指尖微顿,险些拿捏不稳。
四皇子回到主位落座,扬声道:“各位别客气,坐。”
众人纷纷落座。承蒙源退回末席,指尖仍在微颤,悄悄在桌下擦去手心冷汗。袍袖上的酒渍在灯火下格外刺目,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提一句。
宴席继续。
四皇子谈着阔论,三皇子高声插话,六皇子在旁附时不时顶几句嘴,五皇子低头缩肩,七、八皇子窃窃私语,二皇子淡笑旁观。
没有人同承蒙源说话。
他坐在最末,像一件多余摆设,温和、安静、无害,也无足轻重。
他不辩解,不靠近,不讨好。
热脸贴尽冷屁股,也依旧维持着那点不卑不亢的体面。
亥时,宴席散去。
承蒙源走出四皇子府,夜风一吹,酒意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身后传来三皇子的粗声怒骂与四皇子的轻笑,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入夜色。
青竹提着灯笼在巷口等候:“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
他提着灯,慢慢走在寂静长巷。灯火摇晃,人影散乱。
回到毓庆宫,他关上门,不点灯,独自坐在黑暗里。
胃里灼痛不止,心里却异常平静。
四皇子不喜他,众人轻视他,他都知道。
那就更安静一点,更不起眼一点,更像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透明。
窗外风声渐起,拍打窗棂,沙沙作响。
他依旧坐着,没有睁眼,没有动弹。
直到风停,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