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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靴 永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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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九年,八月十七。寅时三刻。
承蒙源睁开眼时,枕边那本《法华经》还摊在第三卷上,纸页受了潮气,微微卷起边角。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雨声——不大不小,细细密密地打在琉璃瓦上,像谁在远处翻书。
他坐起来,中衣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处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是母妃还在时缝的。他已经穿了好几年,舍不得扔。
青竹端了铜盆进来,水温刚好。承蒙源洗了脸,擦手的帕子薄得透光,边角起了毛球。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眉目清隽,面色平和,看不出喜怒。
“殿下,今日早朝穿哪件?”青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套朝服,全是素色,最贵的那件藏青色蟒袍是三年前做的,袖口已经磨亮了。
“那件月白的吧。”承蒙源说,“下雨天,别太扎眼。”
青竹应了,伺候他穿衣。系腰带时,承蒙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靴头磨出了一个洞,大脚趾若隐若现。他动了动脚趾,洞又大了一点。
“该换了。”他说。
青竹说:“奴才这就去内务府领。”
“不用。”承蒙源收回脚,将袍子放下,刚好盖住靴头的破洞,“下雨天,换了也是湿。”
青竹没再说话。
走出寝殿时,雨小了,雾气却上来了。整个紫禁城笼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宫墙的红被洇成了暗赭色。承蒙源走在宫道上,步伐不紧不慢,踩在湿滑的青砖上,鞋底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的靴子进水了,脚趾冰凉,但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低头去看。
经过御花园时,他远远看见假山旁蹲着一个人,灰蓝色的衣裳被雨雾洇湿了大半,正用手往土里扒拉着什么。承蒙源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那是哪个宫的?”他问。
青竹凑近半步:“长乐宫的,叫福来。”
承蒙源“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忽然说:“他埋了什么?”
“奴才没看清。”
承蒙源没有再问。他想起三姐承无忧——那个住在长乐宫、从不与人亲近的公主。她宫里的人,不必管。
乾清宫的正殿今日格外阴沉。殿门半掩,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湿气。烛台点了两排,火光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
承蒙源站在队列最后面,前面是七皇子、八皇子、六皇子的背影。他的位置刚好在一根金柱后面,半个身子被挡住了。没有人回头看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破洞。水从洞口渗进来,脚趾已经冻得发麻。他把脚往后缩了缩,让袍子盖住。
户部尚书周慎之跪在正中,双手捧着折子,高举过头。手臂在微微发颤。
承永安坐在御案后面,没有看任何人。十二旒的冕旒垂在眼前,珠串纹丝不动。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雨滴从屋檐坠地的声音。
承蒙源抬起眼,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看向御案。他看不见父皇的脸,只看见那只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握着朱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没有落下。
承蒙源垂下眼。
他想起七岁那年,他趴在乾清宫门槛上等父皇,等了整整一天,等到睡着了。醒来时已经被太监抱回了冷宫。母妃问他“怎么了”,他说“父皇忙”。母妃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他就不等了。
散朝的钟声敲响时,雨又大了起来。群臣鱼贯而出,承蒙源走在最后面。他走得慢,不是因为腿脚不便,是因为前面的人走得太快,他不想挤。
走出殿门时,冷风裹着雨雾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了拢。青竹撑着伞迎上来,伞面很低,刚好遮住他的头顶。
“殿下,回宫吗?”
“去城东。”承蒙源说,“那间铺子,去看看。”
青竹没有多问。
他们从东华门出了宫,沿着城墙根一路往南,拐进了棋盘街。雨天的街市冷清,铺面大多关了门,只有几个卖吃食的摊子还撑着油布伞,灶上的锅冒着白气。
承蒙源在一间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铺子没有招牌,门板半掩,里头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青竹留在门外。
铺子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拿着一本书。见承蒙源进来,他放下书,站起身,拱了拱手。
“九殿下。”
“沈先生不必多礼。”承蒙源还了一礼,在对面坐下。
这人是沈霁,原是大理寺的一名主簿,三年前因一桩案子被牵连,丢了官职,在京城闲居。他精于刑名律法,更精于查账——任何账目到了他手里,不出三日就能找出破绽。
承蒙源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将此人收归门下。不是用银子——沈霁不爱银子——而是用一桩旧案。承蒙源替他翻了他师父的冤案,沈霁便欠了他一条命。
“户部的账,沈先生看了多少?”承蒙源开门见山。
沈霁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摊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批注,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三百万两的账目,表面上看没有问题。”沈霁指着其中一行,“但这里有一笔,说是用于购置堵口的石料,单价是市价的三倍。周慎之的解释是石料需从远处运来,运费高昂。但我查了过去五年的黄河工程,同样的石料,同样的产地,同样的运输距离,从来没有超过市价两倍。”
承蒙源看着那行数字,没有说话。
“还有这里。”沈霁又指了一处,“用于赈济灾民的粮食,折银一百万两。但按灾民数量和赈济时长计算,实际所需粮食折银不过六十万两。多出来的四十万两,账目上写的是‘损耗’。”
“损耗?”承蒙源的声音很轻。
“运输途中霉变、鼠咬、车马倾覆,都会有损耗。”沈霁的语气很平静,“但四成的损耗,闻所未闻。”
承蒙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些破绽,是谁留下的?”
沈霁看了他一眼:“不像是失误,更像是……故意留的。”
承蒙源沉默了很久。窗外,雨越下越大,哗哗地砸在瓦片上,声响沉闷。
“沈先生觉得,谁想让别人看出来?”
沈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桌上的纸张一张一张收起来,叠整齐,塞回袖中。
“殿下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承蒙源没有否认。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辛苦沈先生了。”
走出铺子时,雨已经小了些。承蒙源没有上轿,撑着伞慢慢走着。经过一个粥棚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粥棚是善堂搭的,专门给灾民和乞丐施粥。雨天人少,只有一个老妇人端着碗站在棚子边上,衣裳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手在发抖。
她端着碗往嘴里送,手一抖,粥洒了一半。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粥,愣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指去刮地上的粥。
承蒙源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指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
青竹低声说:“殿下,该回去了。”
承蒙源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老妇人把地上的粥刮进碗里,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
“青竹。”
“奴才在。”
“回头给善堂送一百两银子。”承蒙源说,“别说是谁送的。”
青竹应了。
承蒙源转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水洼里,水从破洞灌进去,脚趾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他没有低头去看。
回宫的路上,他经过御花园,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假山旁——还是早上那个福来。他蹲在假山后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往土里塞。
承蒙源没有停下脚步。
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夜深了,毓庆宫的灯还亮着。承蒙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账簿,翻到沈霁指出的那两页。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账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母妃的牌位放在书架最高处,他每天都能看见。今天他忘了上香。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牌位。木牌很轻,边角已经磨圆了,上面刻着“沈氏之位”四个字,字迹是当年他亲手刻的,歪歪扭扭,不好看。
他用拇指摩挲着牌位的边缘。那里有一道裂纹,从边角一直延伸到正面,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娘,”他轻声说,“您说的不对。好东西不是等来的。是不公平。”
牌位没有回答。
他把牌位放回去,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在那本账簿的某一页画了一个圈。
圈住的那个数字,是四十万两。
“损耗。”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抽搐。
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上,呼吸均匀,像一尊石像。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