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心意初明 阁楼那 ...
-
阁楼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仿佛一道无形的界碑,将萧景宸隔绝在楚清歌熟悉的世界之外。自那晚醉酒吐露身份后,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感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萧景宸依旧沉默地劈柴、挑水、清洗碗碟,脸上那层灰扑扑的伪装似乎更厚了些,头巾压得更低,几乎遮住眉眼。他不再踏入前堂一步,连递送东西都只停在厨房门口,眼神低垂,避开与楚清歌的任何接触。楚清歌也默契地不再踏入后院,只隔着门帘吩咐,声音平静无波,仿佛那晚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然而,柱子偶尔会挠着头,疑惑地嘀咕:“掌柜的,阿宸哥最近咋跟个闷葫芦似的?连灶膛的火都不爱看了。”
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在一个沉闷的午后被骤然打破。
柱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院,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掌柜的!不好了!镇东头……镇东头王屠户家……出事了!好多人……好多人倒下了!吐的吐,烧的烧,看着……看着像是要不行了!”
楚清歌心头猛地一紧,手中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疫病!这两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边陲之地,缺医少药,一旦疫病蔓延,便是灭顶之灾。她下意识地看向厨房门口——那个裹着头巾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方才还低垂的眼帘此刻抬起,那双总是带着警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凝重。
“柱子,说清楚!多少人?什么症状?”萧景宸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柱子的慌乱。
“就……就今早开始的,先是王屠户家的小儿子喊肚子疼,接着就吐绿水,烧得滚烫!然后是他婆娘,再是隔壁的李木匠一家……现在……现在听说已经躺下七八口了!都……都差不多!”柱子语无伦次,嘴唇哆嗦着。
萧景宸眉头紧锁,快步走到井台边,舀起一瓢冷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用力抹去脸上的灰渍。水珠顺着他清俊却紧绷的下颌滴落,他看向楚清歌,眼神锐利如刀:“是霍乱。传染极快,会死人的。楚姑娘,酒馆可有生石灰?烈酒?干净的布匹?越多越好!”
楚清歌被他眼中那份决绝的凝重慑住,所有的疑虑和疏离瞬间被抛到脑后。她用力点头:“有!柱子,快去库房把所有的生石灰搬出来!我去拿酒和布!”她转身就跑,裙裾带起一阵风。
醉仙楼的后院,瞬间变成了临时的抗灾指挥所。萧景宸撕下碍事的头巾,露出原本的样貌,指挥若定:“柱子,生石灰兑水,洒遍酒馆内外每个角落,尤其是茅厕和沟渠!楚姑娘,把最烈的烧刀子都拿出来!干净的布撕成条,煮沸消毒!”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那份属于皇子的沉稳气度在生死危机前展露无遗。
楚清歌看着他迅速而精准地调配着简易的消毒药水,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她心中的震惊被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取代,毫不犹豫地执行着他的每一个指令。烈酒的味道弥漫开来,生石灰水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飘散。
“我得去镇东看看。”萧景宸将几瓶调配好的药水塞进怀里,拿起一卷煮沸过的布条,眼神坚定。
“不行!”楚清歌脱口而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外面全是找你的人!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悬赏令的阴影从未散去,那些在镇上游荡的陌生眼睛,此刻更显得危险。
萧景宸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胳膊的手,那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我是大夫。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他轻轻挣开楚清歌的手,“放心,我会小心。你守好这里,按我说的做,别让疫病靠近醉仙楼。”
说完,他不再犹豫,用一块干净的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转身推开后院的小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午后刺目的阳光里。
楚清歌僵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担忧他的安危,一半是被他方才那句话震得心神激荡。“我是大夫。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那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冲散了之前因他身份而产生的所有陌生感。
接下来的日子,青阳镇陷入了恐慌的泥沼。疫情如同燎原之火,从镇东迅速蔓延开来。哭嚎声、呻吟声取代了往日的市井喧嚣。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座边陲小镇。
萧景宸成了这场风暴中逆行的孤舟。他不再刻意隐藏,每日早出晚归,奔波于各个病患家中。楚清歌则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醉仙楼成了临时的药材存放点和隔离区前哨。她发动柱子,四处高价收购所需的药材——黄连、葛根、藿香……凡是萧景宸写下的药名,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到。后院终日弥漫着苦涩的药香,大锅里的药汤日夜不停地熬煮着。
楚清歌亲自负责熬药和消毒布匹的准备工作。一次,她在整理萧景宸匆忙间放在灶台边的一包药材时,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纸片掉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捡起,展开。
那是一张药方。字迹娟秀清雅,带着女子特有的柔韧风骨。药方内容并不复杂,主药是常见的葛根、黄芩,配伍却极为精妙,尤其在一味辅药的用量上做了特殊的标注,旁边还有一行细小的批注:“宸儿体弱,此药性烈,酌减三分。”
楚清歌的目光凝固在那行批注上。“宸儿……”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仿佛能看到,许多年前,一个温柔的女子,在灯下为年幼体弱的孩子,细细斟酌着药方,写下这充满怜爱的叮嘱。这药方,是他母亲留下的。是他珍藏在身边,或许是他对母亲唯一的念想。
她抬起头,望向院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萧景宸正蹲在隔壁病患家的门口,为一个气息奄奄的老妇人施针。他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蒙面的布巾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脸上。可他的眼神依旧专注,手指稳定地捻动着银针,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这一刻,楚清歌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他为何甘冒奇险也要去救人,明白了他为何在深宫倾轧中依旧选择研习医术,明白了他为何对母亲留下的药方如此珍视。那不仅仅是一张药方,那是他母亲留在这世间的温度,是他对抗这冰冷命运的唯一武器,是他身为医者仁心的根源。
一股酸涩的热流涌上眼眶。她小心翼翼地将药方重新折好,放回原处,仿佛触碰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再看向那个在夕阳下忙碌的身影时,目光里已没有了之前的陌生和距离,只剩下深深的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疫情最凶猛的那几天,萧景宸几乎不眠不休。他奔波于数家病患之间,施针、喂药、清理污秽,体力严重透支。一次,在为一个高烧抽搐的孩子施完针后,他刚站起身,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阿宸!”一直跟在他身后帮忙递送物品的楚清歌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撑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萧景宸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鬓角,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楚清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那份沉甸甸的疲惫。她咬着牙,半扶半抱地将他拖到旁边一处还算干净的屋檐下,让他靠墙坐下。
“水……”萧景宸闭着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楚清歌慌忙解下腰间的水囊,小心地凑到他唇边。他本能地大口吞咽着,几缕清水顺着他干裂的唇角流下。楚清歌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紧贴在额角的碎发,看着他因过度疲惫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翻涌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她抬起手,用衣袖,极其轻柔地,擦去他唇边的水渍。
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那微小的接触,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萧景宸似乎有所感应,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高负荷运转后的茫然,却准确地捕捉到了近在咫尺的楚清歌。
四目相对。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警惕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心疼,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光。
周围是病患痛苦的呻吟,是弥漫的死亡气息,是挥之不去的恐慌。可在这方小小的屋檐下,时间仿佛凝固了。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彼此眼中倒映的对方,以及一种在生死边缘共同挣扎后悄然滋生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在无声地流淌、交汇。
萧景宸疲惫至极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倦意覆盖。他重新闭上眼,头轻轻歪向一侧,靠着冰冷的土墙,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楚清歌没有动,依旧保持着为他擦拭的姿势,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感受着指尖残留的那一点微温,以及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更清晰、更急促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