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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暴将至   青阳镇 ...

  •   青阳镇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日的恐慌被一种更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压抑取代。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寂静,沉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擂鼓般敲在每一个惊魂未定的镇民心上。披坚执锐的士兵取代了病患的呻吟,他们手持长矛,面无表情地在街道上列队行进,盔甲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苦涩的药味,而是生石灰被粗暴泼洒后刺鼻的粉尘,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奉大皇子殿下钧旨,平疫安民!闲杂人等,速速归家,不得擅出!”传令兵嘶哑的吼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醉仙楼的门板只卸下了一半,楚清歌站在门内阴影处,透过缝隙看着外面肃杀的景象。柱子缩在她身后,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萧景宸站在后厨的门帘旁,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紧盯着外面那队簇拥着中央华盖马车的精锐骑兵。那辆马车装饰着皇家徽记,金线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马车在醉仙楼斜对面的驿站前停下。车帘掀开,一身玄色蟒袍、头戴金冠的萧景烁,在亲卫的簇拥下缓步下车。他身形高大,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环视着这座破败的边陲小镇,目光扫过那些躲在门缝后惊恐张望的镇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殿下,驿站已清理干净,请殿下移步歇息。”一名将领躬身禀报。
      萧景烁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离开醉仙楼的招牌。“听闻此间酒肆,乃镇上消息最灵通之处?”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楚清歌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她看到萧景烁的目光,正似笑非笑地投向醉仙楼半开的门扉。
      “回殿下,正是。醉仙楼掌柜楚清歌,在疫病期间颇有些名声,收容病患,施药救人。”将领恭敬回答。
      “哦?倒是个心善的。”萧景烁轻笑一声,迈步便向醉仙楼走来,亲卫立刻如潮水般涌上,将酒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门板被彻底推开,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内略显凌乱的堂屋。药草的味道尚未完全散去,混杂在酒气里,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萧景烁踏入店内,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强自镇定的楚清歌身上。
      “你便是楚掌柜?”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楚清歌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民女楚清歌,见过大皇子殿下。”
      “免礼。”萧景烁随意地挥了挥手,踱步到一张方桌旁坐下,亲卫立刻上前,用雪白的绸布仔细擦拭桌面和椅面。“本王奉旨前来平疫,听闻楚掌柜在疫病期间出力甚多,还收留了一位……医术高明的游方郎中?”他端起亲卫奉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眼皮微抬,目光似不经意地扫向后厨的方向。
      楚清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回殿下,疫病突发,镇上缺医少药,民女只是略尽绵力。至于郎中……确有一位路过的大夫,在疫病中帮了大家不少忙,如今疫情稍缓,他……他已离开青阳镇了。”她垂下眼睑,不敢看萧景烁的眼睛。
      “离开了?”萧景烁轻轻吹了吹茶盏,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那倒是可惜了。本王正想见见这位妙手仁心的大夫,当面嘉奖一番。”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楚清歌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微微一动。萧景宸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码放整齐的酱牛肉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粗布短褐,脸上刻意抹了些灰,低着头,步履沉稳地走向柜台,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伙计。
      然而,就在他经过萧景烁桌旁时,萧景烁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整个大堂的空气瞬间凝滞。
      萧景烁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牢牢钉在萧景宸低垂的侧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伪装,直抵其下隐藏的、属于皇室的轮廓。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楚清歌屏住了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柱子吓得几乎要瘫软下去。萧景宸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将酱牛肉放在柜台上,转身便要退回后厨。
      “站住。”萧景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大堂里。
      萧景宸的脚步顿住了,背对着众人,肩膀的线条瞬间绷紧。
      萧景烁缓缓站起身,踱步到萧景宸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伙计”,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领、粗糙的手指上掠过,最终定格在他紧抿的唇线和那即便刻意低垂也掩不住清俊轮廓的侧脸上。
      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在萧景烁眼底闪过,有惊讶,有嘲弄,更有一种深沉的、被冒犯的怒意。他忽然伸出手,快如闪电般抓向萧景宸的肩头!
      萧景宸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避,动作迅捷而利落,完全不是一个普通伙计该有的反应。
      这一避,彻底点燃了萧景烁眼中的火焰。他猛地收回手,负于身后,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呵……”他环视着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惊愕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脸色煞白的楚清歌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响亮的惊讶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王当是谁有如此胆魄,在这边陲小镇悬壶济世,力挽狂澜!原来竟是我那‘体弱多病’、‘潜心向学’的三皇弟——萧景宸!”
      “三皇子”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醉仙楼的大堂!
      柱子“啊”地一声惊呼,瘫坐在地。楚清歌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她猛地看向萧景宸,只见他背对着众人的身体僵硬如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他脸上的伪装灰土在刚才的闪避中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更为清晰的肤色。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警惕、疲惫,或是医者仁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冰冷和沉寂。他直视着萧景烁,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皇兄。”萧景宸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别来无恙。”
      萧景烁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他踱步上前,逼视着萧景宸,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质问:“无恙?本王自然无恙!倒是你,我亲爱的三弟!不在宫中研读你的圣贤书、岐黄术,怎么跑到这蛮荒之地,还混迹于市井酒肆,当起了跑堂伙计?父皇的旨意是让你随军历练,你倒好,半路脱逃,隐匿民间!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是叛逃!”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空气里,也抽打在楚清歌的心上。她看着萧景宸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看着他眼底那片沉寂下汹涌的暗流,只觉得浑身冰冷。
      萧景烁的目光转向楚清歌,那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压迫感:“楚掌柜,本王倒是小瞧了你。窝藏朝廷钦犯,知情不报,这罪名……你一个小小的酒馆,担得起吗?”
      楚清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看着萧景烁那张俊美却冷酷的脸,看着周围虎视眈眈、刀剑出鞘的亲卫,看着僵立在那里、如同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萧景宸。酒馆外,是闻声聚拢、指指点点的镇民,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也有幸灾乐祸。
      一边,是皇权的威压,是足以让她苦心经营多年的醉仙楼顷刻覆灭、甚至累及家人的滔天罪名。
      另一边,是那个在疫情中逆行、救死扶伤的身影,是那个珍藏着母亲药方、眼神沉寂却心藏温暖的男子,是那个在夕阳下疲惫倒下、呼吸灼热地拂过她颈侧的人。
      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萧景烁的目光带着审判的意味,牢牢锁住她,等待着她的回答。萧景宸也缓缓侧过头,那双沉寂的眸子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担忧?是歉疚?还是……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楚清歌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手无意识地伸向腰间,那里贴身放着的,是那张被她重新折好、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药方。指尖触碰到那微硬的纸张,仿佛触碰到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她攥紧了那张药方,仿佛攥住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迎向萧景烁冰冷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着,一个决定在惊涛骇浪般的心绪中,艰难地、缓慢地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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