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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身份危机   柱子那 ...

  •   柱子那声带着铜钱响般兴奋的吆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穿了酒窖里弥漫的、尚未成形的暖意。楚清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方才指尖残留的微麻触感瞬间冻结,化作刺骨的冰针。她猛地扭头看向萧景宸,正对上他骤然抬起的眼眸——那里面方才因她靠近而闪过的一丝无措,此刻已被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淬了冰的锐利彻底取代。那不是酒馆伙计阿宸的眼神,那是属于猎物的警觉,更深处,似乎还蛰伏着某种属于猎手的冰冷光芒。
      “悬赏……逃兵……”楚清歌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黄金百两!这足以让青阳镇任何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变成红了眼的豺狼。她甚至能想象此刻镇口告示牌前围拢的人群,那些贪婪的、好奇的、或是麻木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正迅速向醉仙楼罩来。
      萧景宸已经迅速抹去了脸上多余的浮尘,动作快而精准,方才的仓促消失不见。他扯了扯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灰布短褂,将头巾的边缘又往下压了压,遮住更多额头。“柱子!”他扬声应道,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点市井伙计惯有的咋呼,“嚷嚷什么!掌柜的忙着呢!我这就来!”
      他大步走向酒窖门口,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前,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别出来。”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随即,他拉开木门,刺目的天光涌入,将他裹在粗布衣衫里的背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楚清歌看着他融入后院的光影里,听着他和柱子在前堂方向传来的、刻意放大的对话声,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只是那悸动里,恐惧和担忧已彻底压过了片刻前的慌乱。她靠在冰冷的土坯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酒气和尘埃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痒。风暴,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
      接下来的日子,醉仙楼仿佛被投入了一锅滚油。悬赏告示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青阳镇的每个角落。百两黄金的诱惑,让原本平静的小镇暗流汹涌。陌生面孔明显多了起来,有行商打扮的,有游手好闲的,甚至有扛着锄头却眼神飘忽的农夫,他们或明或暗地在酒馆内外逡巡,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落在那些外乡人、或是看起来有些落魄的年轻男子身上。
      萧景宸彻底搬进了酒馆角落那间低矮的阁楼。那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对着后巷,光线昏暗,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灰尘和陈年谷物的味道。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条薄被,便是他全部的栖身之所。他依旧在酒馆帮忙,只是活动范围被楚清歌严格限制在后院和厨房,劈柴、挑水、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他脸上总是抹着薄薄一层灶灰,那顶灰扑扑的头巾几乎从未摘下,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扫视前堂或窗外时,会流露出鹰隼般的警惕。
      楚清歌成了他最坚实的屏障。她以掌柜的威严,将柱子打发去更多地跑腿采买,减少他在酒馆停留的时间。她亲自应付那些形形色色的“客人”,面对旁敲侧击的打听,她或是装傻充愣,或是巧言搪塞,滴水不漏。她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招呼客人,算账收钱,仿佛一切如常。只有萧景宸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在柜台后拨弄算盘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深藏的忧虑。
      朝夕相处,狭小的空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微妙而复杂。阁楼狭窄的楼梯只容一人通过,上下时难免擦肩。递送饭食、传递工具时,指尖的短暂触碰,都会让空气瞬间凝滞。楚清歌会飞快地收回手,耳根发烫;萧景宸则垂下眼睑,沉默地接过,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他们很少交谈,必要的沟通也简短而克制,仿佛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悬在头顶的巨大秘密,以及那晚酒窖里短暂升腾又骤然冷却的悸动。
      然而,紧绷的弦总有断裂的时候。
      那是一个异常忙碌的夜晚。镇上几家富户在醉仙楼宴客,觥筹交错,喧嚣震天。柱子跑断了腿,楚清歌嗓子都有些哑了。萧景宸在后厨帮忙清洗堆积如山的杯盘碗碟,冷水浸得手指发麻。直到月上中天,最后一拨客人醉醺醺地散去,留下满室狼藉。
      楚清歌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柜台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柱子早已瘫在角落的长凳上呼呼大睡。萧景宸默默收拾着残局,将散乱的桌椅归位。他走到柜台边,想将一摞洗净的酒杯放回原处。
      “辛苦了。”楚清歌声音疲惫,递给他一小壶酒,“驱驱寒气吧,井水太凉了。”那是一壶最普通的烧刀子,辛辣呛人,却是伙计们冬日里惯常用来暖身的。
      萧景宸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那粗糙的陶壶。连日来的高度紧张、身份的压抑、母亲的往事、还有眼前这个女子无声的庇护……种种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需要一点东西,哪怕是最劣质的酒,来麻痹一下过于清醒的神经。
      他走到后院角落的井台边,背对着灯火通明的酒馆,对着清冷的月光,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暖意。他一口接一口,仿佛那不是酒,而是某种解药。很快,小半壶烧刀子下了肚。夜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非但没有带来清醒,反而让连日积压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一种陌生的、带着晕眩的放松感攫住了他。
      楚清歌收拾完柜台,正准备打烊上班,走到后院,便看到萧景宸独自坐在井沿上,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她走近几步,闻到了浓重的酒气。
      “阿宸?”她轻声唤道,带着一丝担忧,“你喝多了?”
      萧景宸闻声缓缓转过头。月光下,他脸上刻意涂抹的灰渍被汗水浸染,显得有些斑驳,露出底下原本清俊的轮廓。他平日里总是刻意收敛的眼神,此刻却有些涣散,带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看着楚清歌,看了很久,久到楚清歌几乎以为他醉得认不出人了。

      “楚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平日刻意伪装的声线截然不同。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知道吗……宫里……宫里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楚清歌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只有沉睡的柱子,才压低声音急道:“阿宸!你醉了!别胡说!”

      “胡说?”萧景宸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凄凉,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意味,“我哪里胡说了?那地方……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可那朱红的宫墙,比边关的城墙还高,还冷……困在里面的人,连喘气都得看人脸色……”他抬起手,指向虚无的夜空,仿佛在指着那座遥远的皇城,“我的母妃……她那么好的一个人……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没了……他们都说她是病死的……呵……”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角似乎有水光闪动,不知是呛出的泪,还是别的什么。“我算什么皇子?不过是……不过是他们眼里一个碍眼的废物……一个可以随意打发到边关送死的弃子罢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楚清歌的心上。她僵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皇子”、“母妃”、“宫墙”、“弃子”这些字眼如此清晰、如此绝望地从他口中吐出时,那冲击力依旧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她看着眼前这个醉意朦胧、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满身伤痕的男人,那个沉默寡言、踏实肯干的伙计“阿宸”彻底碎裂,露出了里面那个被深宫倾轧、被骨肉至亲抛弃的、名为萧景宸的皇子。

      震惊过后,是巨大的恐慌。他怎么能说出来?在这悬赏令贴满大街小巷的当口,在随时可能有人冲进来将他绑走的危险境地!楚清歌几乎是扑上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壶,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颤抖:“够了!萧景宸!你清醒一点!”

      “萧景宸……”他重复着自己的名字,眼神空洞地看向楚清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迷茫,“是啊……我是萧景宸……不是什么阿宸……”他忽然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楚姑娘……我……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看着他此刻脆弱又自责的模样,楚清歌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瞬间凝滞了。愤怒、恐惧、担忧……最终都化作一种沉甸甸的酸楚。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上前一步,用力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

      “你醉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扶你上去休息。”

      她半扶半架着萧景宸,艰难地走上那狭窄陡峭的楼梯,将他安置在阁楼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替他脱掉沾了酒渍的外衫,盖好薄被。整个过程,萧景宸异常安静,只是闭着眼,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的梦魇。

      楚清歌站在床边,借着气窗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床上那张即使被灰渍和醉意掩盖,也依旧难掩清贵轮廓的脸。皇子……三皇子萧景宸……这个身份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一旦泄露,不仅是他,整个醉仙楼,甚至母亲和柱子,都将万劫不复。

      阁楼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楚清歌缓缓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震惊过后,一个无比清晰的选择摆在面前——告发他,百两黄金唾手可得,醉仙楼从此再无隐患;或者……守住这个秘密。

      月光勾勒出他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宇,还有眼角那抹未干的湿痕。她想起他劈柴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接过热汤面时低声道谢的真诚,想起酒窖里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以及此刻,他卸下所有防备后,流露出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伤痛。

      许久,楚清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睡吧……睡醒了,你还是阿宸。”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阁楼木门。

      走下楼梯,回到空无一人的后院,楚清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她选择了后者。这个选择沉重得让她几乎窒息,却也异常清晰。只是,当她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阁楼小门时,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那个朝夕相处、沉默可靠的伙计阿宸,此刻在她眼中,已然变得无比陌生。她该如何面对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背负着惊天秘密的……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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