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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流涌动   楚母枯 ...

  •   楚母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萧景宸湿润的脸颊,那触感像一片干枯的落叶拂过寒冰。她浑浊的眼底盛满悲悯,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在油灯摇曳的光晕里缓缓散开。萧景宸猛地别过头去,用衣袖狠狠抹去脸上的湿痕,仿佛要将那瞬间的脆弱连同过往的伤痛一并抹去。他挺直了脊背,方才那个在母亲往事中失魂落魄的少年消失了,重新披上那层习惯性的、带着距离感的沉静。只是这沉静之下,多了几分被窥见秘密后的紧绷。
      “大娘,”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今日之事……还望大娘和楚姑娘……”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权当未曾听闻。”
      楚清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看着这个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年轻人,他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惊惶和疏离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酸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母亲轻轻按住了手背。
      楚母深深看了萧景宸一眼,那目光里有理解,有担忧,最终沉淀为一种沉重的了然。“孩子,”她声音低缓,“这青阳镇不大,却也是个能藏人的地方。只要你自己……多加小心。”她没有承诺什么,但话语里的回护之意不言而喻。
      萧景宸深深一揖:“多谢大娘。”
      那夜之后,醉仙楼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柱子依旧跑前跑后,吆喝声洪亮,却总觉得阿宸哥和掌柜的之间多了点什么,连带着楚大娘看阿宸哥的眼神也格外不同。他挠挠头,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萧景宸则更加沉默。他依旧在清晨劈柴、挑水,午后擦拭桌椅,动作一丝不苟,只是眼神时常会飘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楚清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不动声色,却在午后客人渐少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走到后院,递给正在井边打水的萧景宸。
      “趁热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萧景宸愣了一下,接过碗。面条的香气混合着汤水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他抬头看向楚清歌,她正低头整理着晾晒的干菜,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柔和而沉静。一股暖流悄然滑过心间,他低声道:“多谢楚姑娘。”
      楚清歌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平静并未持续太久。两天后的傍晚,醉仙楼迎来了一拨看似寻常的商客。他们点了酒菜,坐在角落低声交谈。楚清歌端着酒壶过去添酒时,其中一个身材精瘦、眼神闪烁的汉子状似无意地开口:“掌柜的,生意兴隆啊。最近镇上可有什么新鲜事?或者……有没有见过什么面生的外乡人?特别是……懂点医术的?”
      楚清歌添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壶嘴里的酒液却依旧稳稳落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她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生意人热络的茫然:“外乡人?懂医术的?哎哟,客官您这可问住我了。咱这小镇,南来北往的客人不少,可懂医术的郎中……除了镇东头的王大夫和济世堂的刘掌柜,还真没听说有别人。怎么,您几位是寻医问药?”
      那汉子嘿嘿一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楚清歌的脸:“没什么,随便问问。听说前几日有个外来的小子,在你这儿露了一手,救了张屠户?”
      “哦,您说阿宸啊!”楚清歌恍然,笑容更自然了几分,“那孩子就是个逃难来的苦命人,在我这儿打杂混口饭吃。那天也是赶巧了,张屠户那样子,谁见了不着急?他胡乱比划了几下,没想到还真把人给弄醒了,也是张屠户命大。要真懂医术,哪能在我这小酒馆里当伙计?早去济世堂坐堂了不是?”她语气轻松,带着点市井妇人常见的夸张和絮叨,将萧景宸的“医术”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巧合和运气。
      那汉子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便不再追问,转而和其他人低声交谈起来。
      楚清歌转身离开,背对着那桌人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只剩下凝重。她快步穿过喧闹的前堂,径直走向后院。萧景宸正在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宸,”楚清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跟我来一下。”
      萧景宸放下斧头,看到楚清歌紧绷的神色,心下一沉,默默跟了上去。
      楚清歌没有回正屋,而是带着他走向角落那间堆放杂物、兼做酒窖的土坯房。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陈年谷物和淡淡酒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微天光。
      “刚才前堂来了几个人,”楚清歌关上门,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在打听懂医术的外乡人,还特意提到了你救张屠户的事。”
      萧景宸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冷冽:“他们什么模样?”
      “看着像商旅,为首的问话那人,眼神很利,不像寻常行商。”楚清歌语速很快,“我搪塞过去了,但这些人……来者不善。”
      萧景宸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本硬皮书册的边缘。他抬眼看向楚清歌,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庞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决断。
      “你的样子……”楚清歌的目光在他清俊却过于显眼的眉眼上停留,“太容易被人记住。得变一变。”她说着,开始在堆满杂物的角落里翻找起来。很快,她翻出一件柱子以前穿旧了的、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短褂,又扯出一条同样灰扑扑、边缘有些磨损的旧头巾。
      “换上这个。”她把衣服和头巾塞到萧景宸手里,语气不容置疑,“把头巾裹上,遮住额头和鬓角。脸上……最好再弄点灰。”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柱子那儿有他冬天防冻裂的蛤蜊油,抹点在脸上,显得油光些,就没那么白了。”
      萧景宸看着手里的旧衣物,又看看眼前这个为他思虑周全的女子,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背过身去,迅速脱下自己那件虽然破旧但质地尚可的青色外衫,换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衣服有些短小,袖口也窄,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局促。楚清歌看着他笨拙地试图将那头巾裹好,几次都歪歪扭扭,忍不住上前一步:“我来吧。”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整理他额前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微凉的额头,两人同时微微一僵。酒窖里异常安静,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萧景宸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酒窖里特有的气息,莫名地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恰好撞进她抬起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昏暗的光,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狼狈的模样,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楚清歌也愣住了。距离太近,她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那双深邃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有他微微抿紧的薄唇。一种陌生的、带着点酥麻的热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开,直冲脸颊。她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跳起来,仿佛要挣脱束缚。
      “咳……好了。”她别开视线,声音有些不稳,假装去整理旁边一个歪倒的酒坛,“你自己……再抹点灰在脸上。”她弯腰去扶那酒坛,指尖却微微发颤。
      萧景宸也迅速移开目光,胡乱应了一声,抓起地上一点浮尘就往脸上抹,动作仓促得近乎粗鲁。两人各自忙碌,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酒窖里只剩下酒坛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尴尬与暧昧。
      就在这时,前堂柱子的大嗓门隐约传来,带着点兴奋和好奇:“掌柜的!阿宸哥!你们快出来看啊!镇口贴告示了!悬赏抓逃兵呢!黄金百两!我的乖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楚清歌和萧景宸的动作同时僵住。
      悬赏!逃兵!黄金百两!
      这几个字眼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酒窖里那点刚刚升腾起的、不合时宜的暖昧。楚清歌猛地直起身,脸色煞白。萧景宸抹灰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方才那一丝慌乱被冰冷的寒意彻底取代。
      风暴,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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