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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如烟 药包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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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包落地的声响在骤然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几味晒干的草药从散开的纸包里滚落出来,沾染了地上的尘土。楚母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萧景宸脸上,那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埋已久的、几乎被岁月尘封的痛楚。
萧景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灶房土墙上,本就虚弱的身体晃了晃。他看着眼前这位鬓角染霜、面容慈和却此刻失魂落魄的妇人,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楚清歌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声音带着急切:“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楚母仿佛被女儿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来。她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眼神却依旧无法从萧景宸脸上移开,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像……太像了……”
“像谁?”楚清歌追问,目光在母亲和萧景宸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的疑云如同浓雾般弥漫开来。
楚母没有立刻回答女儿,她挣脱了楚清歌的搀扶,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地去捡拾散落的草药。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几次都没能准确地捏起那些细小的根茎。萧景宸见状,也默默蹲下身帮忙。当他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楚母冰凉的手背时,楚母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娘!”楚清歌再次扶住她,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楚母深吸一口气,终于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萧景宸脸上移开,转向女儿,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沙哑:“清歌……扶娘回屋。这位……这位小哥,你也一起来吧。”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萧景宸身上,复杂难辨。
后院小小的偏屋里,光线有些昏暗。楚清歌扶着母亲在炕沿坐下,又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跳跃着,映照着楚母苍白的脸和萧景宸沉默的身影。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楚母的目光再次落在萧景宸脸上,这一次,少了些惊骇,多了几分深沉的追忆和探究。“孩子,”她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你……姓什么?打哪儿来?”
萧景宸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回大娘的话,小子姓林,单名一个宸字。家乡遭了灾,一路流落至此。”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林宸……”楚母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却更加迷茫,“不对……这眉眼,这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神气……”她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目光落在萧景宸一直下意识护在身侧的那本旧医书上,“你……懂医术?”
“略知一二。”萧景宸谨慎地回答。
“今日是你救了张屠户?”楚母追问。
“是。”
“用的什么法子?”楚母的声音陡然变得急切起来,“撕开衣襟,点按膻中,狠掐人中,再扎缚少商?”
萧景宸心头剧震!楚母描述的分毫不差,正是他今日所用的急救手法!这手法源自母亲留下的医书,其中夹杂着许多军中处理急症的独特法门,与寻常医家路数迥异。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楚清歌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母亲。
楚母没有等萧景宸回答,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仿佛透过眼前的年轻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像……太像了……当年救你爹的那个人,用的也是这样的法子,又快又狠,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娘!您是说……”楚清歌失声惊呼,脑海中瞬间闪过刘掌柜的话和母亲无数次讲述的往事。
楚母点了点头,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萧景宸,声音哽咽:“孩子,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云娘’的女子?她……她也是个军医,大概……二十年前……”
“云娘”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萧景宸耳边炸响!他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连呼吸都停滞了!那是他母亲在军中时的化名!是她极少对外人提及的闺中小子!这个远在边陲小镇的妇人,怎么会知道?!
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您……您认识我……认识云娘?”他差点脱口而出“我娘”。
楚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萧景宸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果然……果然是你……你是她的孩子……”她喃喃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悲伤,“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你爹,不,是清歌她爹,在山上打猎,遇上了饿极了的狼群,摔断了腿,拼死逃回来时,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吊着……”
楚母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声音飘忽而遥远:“镇上的大夫都摇头,说没救了。就在我们绝望的时候,一支朝廷的军队路过青阳镇,在镇外扎营。带队的,是一位年轻的将军,气度不凡,身边跟着一位女军医,大家都叫她‘云姑娘’。她听说了你楚叔的伤势,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土墙上。楚母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低回,描绘着二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云姑娘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她那么年轻,那么美,可眼神却像山里的泉水一样清亮坚定。她看了你楚叔的伤,眉头都没皱一下,立刻吩咐人准备热水、烈酒、干净的布。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撕开你楚叔染血的衣裳,清理伤口,接骨,敷上一种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膏……那手法,跟你今天救张老三时一模一样,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沙场上的狠劲儿……”
楚母的目光落在萧景宸脸上,仿佛在透过他寻找故人的影子:“她守了你楚叔整整一夜,不停地施针,换药。天快亮的时候,你楚叔的高热终于退了,呼吸也平稳下来。云姑娘累得脸色苍白,坐在炕沿边,就那么靠着墙睡着了……我给她披衣服时,看见她怀里也揣着一本书,跟你这本……很像……”
萧景宸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母亲……那个在深宫中郁郁寡欢、最终早逝的母妃,原来也曾有过这样神采飞扬、救死扶伤的时刻!在遥远的边城,在陌生人的口中,母亲的形象变得如此鲜活而不同!
“后来呢?”楚清歌轻声问,她也被这从未听母亲提及的细节深深吸引。
“后来……”楚母的眼神黯淡下来,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楚,“天亮了,军队要开拔了。那位年轻的将军亲自来接云姑娘。我记得很清楚,他站在门口,身披银甲,气宇轩昂,看云姑娘的眼神……很不一样。云姑娘临走前,留下了几包药,细细叮嘱了用法。她……她摸了摸我的肚子,那时清歌你还在我肚子里……”楚母看向女儿,眼中充满了怜爱,“她说,‘大嫂,好好保重,这孩子将来必有福气。’”
楚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唏嘘:“他们走后不久,就听说……听说京城里发生了大事。再后来,隐约有消息传来,说那位年轻的将军……登上了至尊之位。而云姑娘……有人说她进了宫,成了贵人;也有人说……她早已香消玉殒……”她抬起泪眼,看着萧景宸苍白如纸的脸,“孩子……你娘她……她还好吗?”
萧景宸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母亲在深宫中的郁郁寡欢,那些无人时对着医书的黯然神伤,临终前紧紧抓着他的手,眼中未尽的话语……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汹涌而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
这无声的泪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楚母和楚清歌瞬间明白了。楚母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悲泣。楚清歌看着眼前这个一直表现得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年轻人,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那些深藏的疲惫和疏离背后,背负着怎样沉重的过往。
就在这小小的偏屋里被沉重的往事和无声的悲伤笼罩时,青阳镇另一头,镇口那家不起眼的“悦来”客栈二楼,一间临街的客房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两个穿着普通商旅服饰、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男人站在窗后。为首一人面容冷硬,下颌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正是大皇子萧景烁的心腹密探头领,赵乾。他手中拿着一张刚收到的飞鸽传书,上面潦草地画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头像,虽然笔触简单,但那清俊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和沉静的眼神特征,赫然与萧景宸有七八分相似!
画像下方,一行小字触目惊心:“三皇子萧景宸,疑隐匿于青阳镇。着即秘密搜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悬赏:黄金百两。”
赵乾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他收起纸条,对身后另一名精悍的手下低声道:“目标就在这镇上。从今日起,暗查所有客栈、酒肆、药铺,留意一切形迹可疑、年龄相貌相符的外来男子。特别是……懂医术的。”他的目光扫过窗外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尚不知风暴将至的宁静小镇,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记住,要活的。殿下要亲自‘处置’。”